那嬷嬷见带来的两个人都吃了亏,已经急急地出去叫人了。
她没有想到,这个看着瘦弱文气的丫头能有如此强的攻击力,竟将比她高壮许多的侍女砸晕了,又毁了盆景,此趟差事已然是办砸了,说不得月例也要赔进去,交代的时候便带了几分狠意。
“带点家伙什!”她气道:“那小丫头太扎手!”
院内,双方气势已然调换,程双圆举着泥刃,缓步向前。
院内只有一侍女还清醒,她见这女孩眼中忽然燃起青光,似有某种非人的神通,加之望过来时表情森然,竟是胆战无比,冲着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到了地上,惊恐地捂住了嘴。
“……”
程双圆脚步一顿,神色变得怔然。
为何跪我?
她原地愣了片刻,一转眼,却发现那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去,一时间院门大开,便当机立断,不再管那莫名跪地的侍女,扭头就跑了出去。
跑了几步,她回头,将手中陶片狠狠往屋子上砸,正好“当”地一声落在门前匾上。
没过多久,嬷嬷脚步匆匆地回来了,又带来了四个身强体壮的婆子,拿着麻绳、短棒等物事进了院子,却见到一个侍女掩面瘫坐在地上,另一个则是不省人事,连忙问出了去向,抬腿便往那侧追去。
程双圆虽然心里尽是愤怒不解,可头脑却清醒无比。
她并不知晓三娘子住在何处,若是贸然去找,说不准还没找到就被抓走,何况找三娘子也是为了出门,不如此刻直接就走。
因此她目标明确,直直地朝着自己熟悉的那个偏门跑。
心脏在胸腔内“咚咚”地响,一路上,她无比希望能遇到朱盈身旁的那些侍女们,嘉月、令月、梅月,或者随便什么月都行,只要能让她暂且脱离这身籍骤降带来的、原始的围剿,获得一个暂缓的机会。
只要能让她离开这个再无故人之地。
可惜,掠过的形色面孔中,并没有任何一张能让她识得。
所有人的惊呼与私语都被抛至耳后,远远地,程双圆望见了侧门和坐于小屋旁的门房,心里微松——还好,还是识得自己的那个门房。
她这边动静不小,看到门房的同时,对方也朝这边望过来。
紧接着,那人似乎是认出了是谁,看了片刻,就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了偏门旁。
程双圆紧紧地盯着他动作,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“当。”
门房却没有一丝犹豫,当着她的面拴上了门。
那一刻,程双圆提起的心砰地一声下坠。
她猛地停步,视线从前方紧闭的门挪开,扭头往后,那一连串追赶的脚步声已能听得清晰,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要转过转角,在侧门前的一片空旷中望见自己。
她宛如一只困兽,被高墙棍棒夹在中间,进退维谷、无路可逃。
程双圆咬牙,继续往门前跑。
“开门!”
直冲到门前,她一把揪住门房,从衣袋里摸出那枚青莲玉佩举到他眼前:“我受老夫人生前之命出门寻人,这是信物——开门放我出行。”
门房盯着玉佩看了两眼,道:“如今府里是三娘子在管……”
程双圆立刻松开他,自己上前开门,却被门房粗暴地拉了一把,大力地推到了地上。
“在那边!”
“快点,快拦着,她要出门!”
身后传来嬷嬷的声音,女孩将玉佩塞进怀里,从地上爬起来,又要去开门,却连把手都没摸到,就被门房不耐烦地揪着衣领拎起来,倒着往几个嬷嬷那拖去。
程双圆拼命蹬腿,全力往下坠,仍然被如牲口般地往回拖行。
为何上天不给我这般的力气?
她恨极了,双手反手握住门房拖她的那只胳膊,扭着身子狠狠地咬了上去。
“啊——!!!!”
门房惨叫得简直不成腔调,程双圆夺回自己的衣领,一低头,吐出一块鲜血淋漓的东西。
她看也不看,转身就往侧边的围墙跑去。
“别管了,快去!去把她给我抓回来!”
追来的几个婆子都没看清楚她吐的那东西是什么,听到连声的催促,一时间也顾不得想,见门栓得好好的,便赶紧去围追堵截。
“啊!!啊——!!”
门房还在尖锐凄厉地惨叫,捂着胳膊跪在地上,血顺着手滴成一串,嬷嬷往他那边快跑十几步,这才看清是怎么回事,一时间何止是心惊肉跳,更是从脚心窜上股彻骨寒意,失声道:“哎呦!这……”
这女孩还是是人吗?!
“……来人!快来人!”
她压下那股寒意,顶着一脑门官司连声喊了几个侍女过来,把痛不欲生的门房带走了,独自站在原地愣了片刻,反手扇了自己两巴掌。
她不仅是看走了眼,简直是瞎了眼,这不是什么丫头,这是个坏家破宅的煞星!
三娘子到底是怎么想的,居然要让这么个煞星当侍女!!
另一边,侧门附近实在没什么地形能躲,只有一座小假山,挨着一道往内通的走廊,程双圆是从侧门拐过来的,那四个婆子却是直接抄近路往这边来,距离一下拉进了一大截。
事到如今,程双圆已经不知为何要跑、如何跑,仅仅只是凭着本能在迈步。
为什么总是她在跑?
女孩胸腔内翻涌着暴乱的冲动,所幸头脑并未受到半分影响,仍在谋求出路。岑竹烟是个好师长,但她与对方分别得太早,早到她明明不愿再被追赶,却来不及构建出任何支撑之物作抵挡,来保全那份直面一切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