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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山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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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双圆抬袖,将将抹掉额上的灰和血,迈步进了屋。

三娘子趴在榻前,红着眼圈回头,盯着走近的女孩定定看了片刻,敛袖起身,与她擦肩而过,朝外走去。

嘉月也退了出去,轻轻地拉上了门。

在昏暗的灯火微光里,程双圆一步一步地走近,低头和靠在软垫上的老人对视。

朱盈的目光很亮,亮得不似在病中,声音却透着一股苍老的虚弱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略微抬嘴角,却道:“我时日已尽,想来此刻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。”

回光返照……?

程双圆被她一句话说得心神剧震,径直跪坐到了榻前,垂头望着她:“这是回光返照……”

“你能听懂,说明岑竹烟可谓是用心良苦。”朱盈抬眉,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般的意味深长,“她对你恩重如此,我远不能及。”

程双圆半垂着眼,将瞬间涌到喉口的情绪压下去,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可你没走。”

朱盈平淡道:“为了阮皎玉。”

她的话音里,竟然连一丝犹疑试探都无,似是早就笃定如此。

那一刻,程双圆只觉得被人扒去了外衣,一挥手丢到了冷风里,肌肤经脉都暴露在外,她猛然抬眼:“你——”

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老人打断她,眼里竟流露出一丝怜悯似的东西:“我知你一直有惑未解,关于阮皎玉……或许还有关于我。今日我所说,未必是你想听的,但再不说,就没机会了。”

“……那年我八岁。”

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浑黄眼珠定格在某处,目光瞬而悠远:“被我爹从平场村卖到了黑湾——一个与平场村差不多穷的地方,给一个连鼻涕都擦不干净的、五岁的小儿当媳妇。我每日砍柴、洗衣、做饭,顶着烈日或严寒推车去卖鱼,回来得稍晚就要被拳打脚踢,常常是遍体鳞伤。十四岁的时候,我有了初潮,夜晚变成了另一种折磨,连睡好觉都成了奢望。”

“我忍着,等着,一直等到卖鱼的钱足够换成金子了,他们一家准备搬去城里。我筹谋许久,趁夜偷走了那两块碎金,在河道附近躲了五天五夜,却不知该往哪走,实在是饿极了,出来喝水时,一头栽进了河里。”

程双圆听到这里,已然了悟。

她内心如烈风呼啸,仿佛亲眼见着一般,望见命运转停到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面前:“……那条河是琼河。”

十四岁的朱盈,遇到了阮皎玉。

她如今岁龄几何了?六十还是七十?光阴流转,朱盈老态毕露,在如今的世道已然算是高寿,那……仍旧一副年青面孔的阮皎玉呢?那个人曾度过多少时光?

是同样的倏忽几十载,还是悠悠百世、亿万斯年?

“我那时可不知道这些。”老人轻轻笑起来,“救上来后,我说我无家可回,被她带到了桃源,在那里度过了我最陶然的一年。但……”

她面上并无情绪显露,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,才接着道:“从乐不思蜀到无趣烦闷,我不甘此生都在那里度过,于是等到再见阮皎玉时,央着她将我送到城里。”

“走的时候,所有人都来送别。我乘着她们亲手做成的扁舟,由阮皎玉从中催动,自琼河顺流而下,遥远地望见西京那丈余高的城墙的一瞬间,我就想好了——不管多难,我都要在这里扎根。”

“我做到了。”

她神色复杂地说出这句话,话音里混杂着自得与遗憾:“却再没见过旧人。”

“数十年前,阮皎玉曾来找过我一回,带着个病得快死了的女婴,请我找人救她。可我当时身陷漩涡里,半点不得脱身,只得托人将随身玉佩和一些金银带给了她,让她用我的名义去寻大夫,等我终于能抽出身来时,她却已经走了,留下了那枚玉佩。”

“因着此事,我怀了满腹的愧疚遗憾,随着时日推移,遗憾也越来越重,终于有一日,我不惜扔下所有事物,从西京行船,一路驶到琼河。”老人说到此事,面上难得地带了几分郁色:“顺着记忆里的南岸一寸一寸地找,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些印象,却怎么也寻不到桃源。”

“到了不得不回程时,我将那块玉佩包上绣了字的布帛,扔进了琼河。直到回来很久后……”

朱盈勉强说到这,猛地低头一阵闷咳,却按着不让程双圆动作,自顾自地挣扎了许久,才从气短中缓过劲来,脸上已然多了几分灰沉的死色。

“……我才想到,那个地方、能一直不被发现,想来是用了些神通,或障眼法……我身在其中时,这些也曾庇护过我,而现今,我却被避之门外,成了外人。”

“……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
她说着,面容随着话语苍老到了极致,闭上了眼,仍在喃喃道:“走吧……拿着玉佩……替我……替我带给她……她们……就当做……”

朱盈的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程双圆不得不半跪着起身,将耳朵凑到了老人嘴边,却只听到一连串模糊的气声。

……小河……再……凝心……

……回……绞……

绞什么?

她侧耳分辨良久,才终于听到了朱盈嘴唇蠕动时咬住的、近乎无声的四个字。

——皎玉姐姐。

“……”

天光已经透进了窗,正照在女孩骇浪暴洒的眼底。

程双圆还维持着将起未起的姿势,在一片不知为何而起的、近乎暴乱的怆然中扭头望向朱盈,从对方眼角的褶皱里,赫然发现了两点晶莹。

老人在她进门时还带着神采,此刻却委顿成一团,一动不动,仿佛那些生机都随着话语流了个一干二净。

她抖着手上前,探了探朱盈鼻息。

还有极弱的一丝。

程双圆慌张地收回手,失魂落魄地撑起身,唤来了嘉月她们,还有守在隔壁的三娘子,自己则挪着跪到麻痛的双腿,一步步地走了出去。

“老夫人!”

不知是谁刚进去时吓得惊呼,随后随着不断地脚步声消落下去,转为细密的私语,一股酸苦的药味由远及近,送进了屋内。

过了约半炷香的时间,传出了第一声恸哭。

朱盈殁了。

程双圆站在廊下,望着生者如云从眼前匆匆走过,给这位老夫人敛容更衣,三娘子命所有人换了白衣,捧着其母生前的衣物,面向北哀叫着招魂,声音如在耳边,又似遥不可及。

而后,入大殓、报丧、守灵,七日的彻夜明灯使得日夜更为颠倒,程双圆跪在左侧最远处,身侧是朱盈曾经的一干侍女,每日都望着不同的人前来吊唁这位国公老夫人,这时才发觉,朱盈口中的“扎根”是怎样的确切。

她是真的在这里扎下了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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