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决定去朱盈曾在的正房。
这仍是一次押注自由的豪赌,她只能赌三娘子此刻接替朱盈去了正房,最好院内还能有嘉月她们待命,好让自己能见到对方的几率略大些。
待差不多辨清了位置,程双圆便拐了个弯往东跑去,却没想到一时不察,刚从廊外翻进廊里,竟被前方两个抄近路的婆子在转角堵了个正着。
长廊狭窄,此刻路尽数被堵住,她便重新翻出廊外,想借力往一旁的假山上爬。
刚翻过一条腿,后面的婆子追上来,一个箭步冲到了近前,伸手来抓她。
程双圆唇边尽是人血,骑在栏上喘息着,居高临下地瞥向对方。
她被追捕了这么久,目光里竟全无仓皇与恐惧,只有愤怒。
那婆子手上一顿,没抓下去,围堵而来的婆子掏出短棒,在女孩后背“咚”地猛敲了一棍。
程双圆霎时失去平衡,像个人偶般一头摔到地上。
她的气息顿时卡在鼻喉里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震成了碎片,本能地缩成一团,却在转眼间又挨了七八棍,整个人抽筋似地缩了几下,意识被击碎散到了空中,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何处,眼前也一阵发灰。
恍惚的刹那,她猛然忆起,一年前自己也曾在国公府内这样跑过一回,那回是桂月带着几个婆子来抓她,明明人数还多于此时,却笨拙无比地无数次让她从她们手中滑走,硬是怎么也抓不到,还让她从门口溜了出去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,在没人嘱咐这些人要手下留情的时候,她是跑不出去的。
几个婆子趁她摔得胸腑震撼难以动作,赶紧掏出麻绳,将她手脚都捆在了一起。
“那边是何人?在干什么?”
远处传来一连串脚步声,这几人又是追逐又是棒打,动静太大,正巧引来了一队巡逻的护院。
为首之人,正是桂月。
程双圆视野灰暗,一时不能辨人,但隐约听出了桂月的声音,于是嘶哑地从喉咙里找出声来:“程双圆……我是程双圆……”
“程姑娘?”
四个婆子不知是怎么一回事,不禁面面相觑,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。
桂月先命其余人继续巡逻,自己狐疑地上前两步,示意婆子让开,正要伸手去看她的情况,却听见一声:“桂月姑娘且慢!”
嬷嬷将将处理完门卫的事情,此刻终于姗姗来迟,远远地见到桂月似是想插手,心中一急,连忙出声拦下。
她快步走过来,第一件事居然是先上前,使劲捏住程双圆的两腮,强迫她张开嘴,将一团破布塞了进去,堵住了声口。
桂月皱起眉:“嬷嬷这是干什么?她是老夫人带来的人,我识得的,怎么如今被这样捆着?”
“还请借一步说话。”嬷嬷把桂月拉到旁边,附耳说:“这是三娘子吩咐的差事,要留这姑娘做个侍女。”
“留?”
桂月低头看了看被捆着的程双圆,又瞥了眼四个婆子手里的短棒,低声回道:“她是良籍,如何能强留做侍女?”
嬷嬷从怀里掏出那张身契。
桂月看完,面色犹疑不绝。
“咚!”程双圆猛地用头撞了一下地板。
桂月回头,只见女孩睁着清澈透亮的双眼望着她,因着直不起身子,也说不了话,只能无声地摇头。
——不是我。
——不是我签的!是你们的三娘子!
“……”
桂月扭过头来,低声说:“此事于法不和,三娘子是否有些少顾虑了?”
嬷嬷闻言,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声——她算是知道为何朱盈走后,这位桂月明明也曾是朱老夫人的贴身侍女,而且是家将,如今却只在外院中做些护院的活了。
“桂月姑娘这话……”她摇着头,“这上面黑字红印,哪里于法不和呢?主家最忌下人职责混乱,今日这事本不归卫队管,老奴仗着年长多劝一句:姑娘还年轻,慎言慎行才是。”
桂月皱着眉,竟没有再言语。
“带走吧。”嬷嬷对那四个婆子吩咐道,又低声上前加了句:“带去柴房。”
程双圆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拎起来,往远处走。
希冀已然在这沉默中消弭,身后久久没有传来脚步声,她却不再扭头去望桂月,而是闭上了眼,知晓此刻自己便是孤舟,无人能再施以援手。
她被关到了柴房里。
在这片人为隔出的、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,仅有一丝光点,从上方的缝隙里透出,程双圆靠它辨着日月,数着时辰,关她进来的人明显是要磨她的性子,刚开始是一天给一顿稀粥,给了三次后,变成了三天一顿,还不定时辰,有时是早上送进来,有时是午时或傍晚。
刚开始,程双圆只是静坐在角落,忍着腑脏与肋间的隐痛,回想着这数日以来的种种世事:岑竹烟与朱盈的永别、言神录与青莲佩,如今的囚困,和阮皎玉。
后来,她久久地被熟悉的黑暗与饥饿所笼罩,眼前竟生出了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,仿佛这一切都是光阴过隙时的梦幻泡影,只因太过缤纷,才能被她捕捉到——或许她还在小仓村,只是没有什么河神娶亲,没有阮皎玉,也没有四次竭力的狂奔,她只是个长久被关在屋内的、叫小丫子的女孩,人生窄平数载,竟在临终前黄粱一梦,梦中波澜起伏,却也偶有片刻港湾。
这终究是个好梦。
正当她逐渐浑噩、觉得周遭万物昏暗时,却唯有一条长鱼尾在她的梦中泛起光来。
这一回,她终于看清了那条长尾浮曳的背景——是明亮的、闪动的黄白游之色,并不完整,而是碎裂成了许多荧晶似的碎片。
为何她之前会觉得,那片场景都是昏暗的呢?
程双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目睹过这一场景,她能忆起的唯一一幕就是阮皎玉把她救上来后,又重新跳入河中时,那一闪而过的白玉般的长尾。
她闭上眼,任由那点光斑跳到自己眼睑之上,将光影交叠。
瞬目一观,或得抱憾而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