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木如藤,向上攀爬顶立,撑起了国公府,迎着四面针锋般的烈阳,树荫投下来,罩着后代千秋,此生正如她的名字一般,工以丹墨,且丰且盈。
两个郎君路上报信回来,还有约莫半月的路程,由于尸身不可旧放,只得于第七日出殡。出殡结束后,回到国公府那天傍晚,三娘子派嘉月来,将一样东西交给了她。
“姑娘收好,这是老夫人嘱咐了要交给你的。”
程双圆接过,目光在玉佩的青莲纹上挪移了片刻,小心将它收进了衣袋,抬眼看向嘉月,恰巧望见对方目光从玉上收回,眉目略带哀伤。
“如今你在三娘子身边做侍女吗?”程双圆开口问她。
“是。”嘉月颔首,“老夫人生前的安排……我们几个近前伺候的侍女都归了三娘子,如今仍在院内听命。”
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。”
“姑娘可想好今后该往何处去?”嘉月顿了片刻:“当初老夫人说,学成之后便听凭姑娘自己安排,如今也是时候了。”
“我不日便走。”
程双圆垂眸瞥了一眼装着玉佩的衣袋:“相托之言,不可相负。我在郡主处学了良多,但这一条,算是老夫人教的。”
嘉月闻言,笑着看向她,半晌,矮身行了一礼:“三娘子那里事多,嘉月许不能相送,那便提前祝姑娘一路顺风。”
“多谢。”
程双圆敛袖回礼,望着嘉月走远。
她如今仍然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,便躺在榻上,想着此行的路径。那张地域图被她记下来不少,明罗河与琼河在末端交缠,她已准备走水路,行船先去琼河流经之处,再慢慢细寻。
次日一早,她将言神录依旧贴身放于胸前,准备离开。
还未踏出门,却听见院内响起一串脚步声。
她抬头看去,却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嬷嬷,浑身透着精明干练,后面跟着两个面生的侍女。
“你是程双圆?”她一进门便问。
程双圆先前都在郡主府生活,即使是每月的照例前来,也基本都是去朱盈那问了安就走,对旁的区域是干什么的,住着什么人只近乎没有了解,也无意去窥探,此刻见她们径直进了屋,却不知要干什么,心里立刻开始鸣钟示警。
“不知嬷嬷在哪里做事,为何一早便来这里?”她反问道。
“听说你还识字。”那嬷嬷却绕过不答,上下打量了她片刻,笑道:“识不识字看不出来,如今见到,果然是个会说话的。”
程双圆被那目光扫视得一阵恶寒,冷冷地看着她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她朝两边递了个眼风,那两个侍女竟一左一右逼上前来,不顾女孩的推拒和怒斥,牢牢箍住了她的双臂。
“!放开!你要做什么!”
程双圆此生最恨被人钳制,只是顾忌着几分刚走的朱盈,令她尚且按捺住了自己,只是盯着为首的嬷嬷,放声喝道:“我受朱老夫人之命暂住于此,你凭何来拿我!”
嬷嬷却不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抖落在她鼻尖前三寸。
“姑娘既识字,那不如自己看吧。”
程双圆一目十行看去,一时间惊怒交加——这居然是一份身契!
上面不仅写明了她自愿为国公府奴仆十年,还伪造了她自己的签名落款,“程双圆”三个清晰明了的字上,是朱砂加的丹印。
“我何时要卖身为奴了?!”
她拼命地挣动,奈何这嬷嬷带来钳制的都是老手,硬是控得她只能往下跪,程双圆瞪着咫尺间的薄纸,眼角眉梢都是怒火。
她低头积蓄片刻,一口朝纸上啐去。
“哎呦!”
嬷嬷赶忙收回纸,却见到落款已经洇开,程双圆三个字瞬间消成一团浓淡相宜的墨,顺着纸缝蛛网般发散开来。
这动作一出,程双圆瞬间被按得直不起身来,只得低着头想:是谁?
朱盈……她连死前执念都是交付玉佩,如何又会将她囚禁在府中?嘉月令月她们更是全无动机,身为侍女,也做不到随手就是一张伪造的身契。
朱盈走了,如今有这个权力的,是谁?
“我要见三娘子。”程双圆忽然道。
“三娘子是你相见就能见得的?”这张身契只是抄的副录,因着嬷嬷虽有些懊恼,却并未大惊失色。
她好似已经认定了这是个刺头,只是将那张洇了墨的身契重新收起来,板着脸道:“原本识字是可以从侍女做起的,不过你这丫头的性子太烈,先去粗使磨磨吧。”
这是程双圆第二次听到所谓“磨性子”的说法,不屑地冷笑了一声:“我是朱老夫人的客人,平野郡主亲授的学生,不是什么丫头——我要见三娘子!”
“朱老夫人的客人?还是郡主的学生?”
嬷嬷权当她在讲笑话,不禁笑了起来:“你这小小年纪,倒是会给自己贴金。行了,这已耽误许久了,带走吧。”
当后面两个侍女强行把程双圆从屋内如拖牲口般拖至门口时,程双圆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去了。
一夜之间,她沦为了奴籍。
十年……她如何能在这府里耽熬十年?
于是,在越过门槛时,她猛地伸腿绞住左边的侍女,趁她重心不稳之际,将自己手臂膀挣脱出来,右侧侍女反应极快地换手勒住她的左肩,她便扭头,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上去。
“啊——!!!”
这一咬登时便见了血,那侍女惨叫着把她甩开,左侧侍女却已然站稳了,又扑上来抓她。
程双圆一个箭步冲到门侧,双手端起一口盆景,兜头就砸,只听“咣当”一声,那侍女已然倒地,秋菊心叶混着泥沙飞土轰然而下,浇了对方满脸,陶盆掉到石板上,也摔了个四分五裂。
女孩从地上拾起一片碎陶,回过头,晨间的第一缕光刚转进她的眼内,照出一片诡异的幽荧湛碧。
她将手中尖锐指向前,瞳孔里映着右侧侍女惊骇到扭曲的脸。
“我要见三娘子。”她重复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