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兔见他并无惊讶之色,问道:“你早知道?”
跳跳扇子一收,在掌心一敲,那副散漫的模样又回来了大半:“你猜?”
蓝兔苦笑一声,没再说话。
蝉声忽地拔高,又渐渐低下去。夜风送来远处荷塘的清气。
莲池边,月光如水,风过时荷叶轻轻摇曳。
苏白薇坐在秋千上,膝头摊开一本旧书,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竹林里。
“白薇,在等跳跳?”
苏白薇循声望去,见虹猫正朝自己走来。
“虹猫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方才练完剑,一身汗,出来转转。”虹猫在她身旁站定,目光落在她膝头的书上,“在看什么?”他念出那四行较大的字,“‘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’《金刚经》?”
苏白薇眉梢一动:“你也读过?”
“听过,这四句偈子很出名。”虹猫席地而坐,“你呢?怎么突然看起这个?”
“以前便读过。”苏白薇低头,指尖抚过书页,“心魔幻境里,真真假假,恍若梦中。醒来后忽然想,这人间一趟,又何尝不是一场大梦?什么都带不走,也留不住。想透了一些事,便想翻来看看。正好藏经阁有,便唤宫女去取了。”
虹猫仔细端详她的脸,目光在她眉眼间转了几转:“白薇,你不一样了。”
苏白薇抬头看向他,等他继续。
“目光更沉稳、坚定,也……更通透了。”虹猫斟酌着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谢谢。”苏白薇声音平静,目光转向池中初绽的白莲上。
夜风拂过莲池,送来一缕清香。
虹猫拾起一块石子,用力一掷。“噗”的一声,石子砸进水面,只跳了一下便沉入池底,溅起的涟漪凌乱散开。
他盯着荡开的水纹,眉心微蹙,又捡起一块,这次甩得更用力。石子擦过水面,连跳两下,斜斜飞入对岸的草丛。
丢了几块,他才开口:“你如今比从前更独立了。可跳跳他……对你分外依赖。我担心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手里又攥起一块石子,指节泛白。
“担心我们走不下去?”苏白薇替他说出了后半句。
虹猫一愣,笑道:“你倒是直接。”他将手中的石子用力甩出,石子连跳数下,一路漂到对岸,才渐渐没了力道,“跳跳这个人,从未这般依赖过谁。一旦对谁敞开了心,便会倾尽所有。我……实在是放心不下。可我也知道,就算我说了,他也不会听。”
苏白薇望着渐散的涟漪,沉默许久,缓缓道:“他以前经历得太多,还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虹猫又拾起一块石子,攥在掌心,棱角硌得生疼,却迟迟没有掷出,“会等他吗?”
莲池深处传来一两声蛙鸣,又很快沉入寂静。
“若他愿意与我一同往前,”苏白薇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,“我会等他。”
虹猫缓缓松开手指,苦笑一声:“他若听见这话,怕要难受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不过我也明白,一味迁就,对他不是好事。这条路,终究得他自己走出来。”
他望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尽,沉默许久,低声道:“你对他,可真够狠。舍得吗?”
苏白薇垂下眼,道:“舍不得。”
虹猫指尖一松,石子滑落,滚进草丛里。
苏白薇目光缓缓抬起,望向池中的白莲:“可舍不得,也得舍得。总不能两个人一起沉沦。”
虹猫眼中掠过一丝动容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白莲。半晌,他低声道:“你这般模样,倒让我想起一些人,看透之后便出家了。”
苏白薇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月光下,那道淡粉色的伤痕隐约可见。
“如今的我,只想做我能做的事,帮更多的人。青灯古佛,不适合我。更何况——”她抬起头,望向竹林。
虹猫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过了一阵子,虹猫估摸着跳跳快来了,便站起身子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:“我先回去了。夜里凉,小心受寒。”
苏白薇点头,目送他渐行渐远,最终隐入月色中。
莲池边只剩下她一人。秋千轻轻晃动,书页被风掀起一角,又缓缓落下。
竹林深处,一道脚步声渐渐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