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上眼,缓了几息,才继续道:“可曾问过他们……愿不愿意让你去涉险?”她眸中水光闪动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“你们都是打着‘为你好’的名头,替对方做决定,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。”
蝉声刺耳,一阵一阵,像浪潮拍岸。
跳跳胸口一阵憋闷,偏过头不看她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声音又急又冲:“你才认识他们多久?我跟七剑一起闯过多少生死关头,你凭什么指点我们之间的事?”
话一出口,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慌忙看向她。
苏白薇浑身一僵,像被他话里的刺扎了个正着。她眼睫颤了颤,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倏地滑落。她愕然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随即转过脸去,剧烈地咳了起来。
跳跳心一揪,方才的话在耳畔回旋,字字像自己亲手捅出的刀子。喉间一涩,他伸出手想去拍她的背,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却悬在半空,进退两难。“对不起”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,每次将要出口,便被一股莫名的骄傲拽了回去。最后,他垂下眼,将拳头狠狠压进被面。
苏白薇闭着眼,胸口起伏数次,总算缓了过来,头却有些发昏。她擦去眼角的泪,又按住肋下,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尽,这才睁眼,开口时声音犹带哽咽:“是,我不如你了解他们。”
她转回头,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。
“可我方才说的,对还是不对?”
跳跳浑身一震,怔怔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她按住肋下的手,又移回她泛红的眼眶。最终慢慢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
苏白薇垂下眼帘,盘坐调息,呼吸渐渐绵长,沉入身底。只是攥着被面的手指,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松开。
日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,随着时间一寸寸挪移。
许久,跳跳垂下手,闷闷开口,声音里裹着委屈:“你说话真难听,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。”
苏白薇收回内息,缓缓睁眼,眼角还残留着湿意,声音已恢复平稳:“我可以说你爱听的,同你站在一处,可这对你有用吗?”见他神色稍稍松动,眸光一转,“还有更难听的。要听?”
跳跳指尖揪住被面,犹豫了片刻,到底点了头:“你说。”
“若被点穴的是蓝兔,”苏白薇直直看向他,“她醒来后,会怎样?”
跳跳手指一拧,在被面拧出一个疙瘩,低声道:“她会难过,但不会怪我。她心善,能懂我是为她好。”
苏白薇掩唇咳了几声,缓了口气:“她若用你醒来的那副态度对你,你心里什么滋味?”
跳跳抿紧唇,目光移向一侧,又转回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,终究没应声。
苏白薇这才移开目光,淡淡道:“其实,你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。”
跳跳倏然抬头,眉心拧成结,紧紧攥住被面:“这话不对。魔教十年,论揣摩人心,我没输过谁。就连黑心虎那老魔头,对我也深信不疑!”
苏白薇闭目缓了几息,才道:“你懂人性,会让人喜欢你,却不会让人靠近你。”
跳跳只觉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揭了一层皮。他别过脸去,盯着窗外的绿意,装作心不在焉。
“七剑与你是生死之交。你何曾真正打开过心防,让他们走近?”她闭上眼,胸口起伏,按住肋下顺了顺气,才继续,“你只懂得扛,扛一切,挡一切……却不懂得如何去爱,更不知如何被爱。”说到“爱”字时,她声音一颤,指尖又攥紧被面,身形晃了晃。
跳跳五指攥紧,指节泛白,声调陡然拔高:“我扛,是不想让你们陷进来。这难道不是爱?”
苏白薇掩唇咳了几声,脸色又白了些,眼眶再度泛红:“蓝兔不也是这样想的么?你又为何不能接受?”
跳跳浑身一僵。
苏白薇望着他发红的眼眶,心中一酸,咬了咬唇,道:“你会觉得,她不信你,不把你当自己人……”她呼吸渐渐急促,声音渐低,“你会难过,对不对?”
“那我对你呢?”跳跳声音发涩,“不是爱……那是什么?”
苏白薇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……你不爱我?”
“你方才说我不懂爱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,不懂如何去爱……”话音未落,又被一阵咳嗽打断。
跳跳盯着手中的薄被,手指一根一根攥紧,又一根一根松开。
长这么大,除了爹娘,还没人这样跟他说过话。七剑不会,旁人不敢。他想反驳,可翻来覆去,竟寻不出一个落点。越想越恼,攥紧被子想揉成一团扔了,却见被角被苏白薇压着。他重重呼出口气,转而抓起枕头,往旁边一丢。动作牵动伤口,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一旁的苏白薇早已闭上眼,重新调息。她眼睛都没睁开,淡淡道:“再渗血,我可不管了。”
“要你管?”跳跳瞪她一眼,哼了一声,到底还是消停下来。他仰面倒下,后脑勺磕在床板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撞得生疼。可转眼望去,她仍合着眼,纹丝不动。心底掠过一丝失望。他收回目光,盯着天花板,两眼放空。
苏白薇缓缓睁开眼,望着他发呆的侧脸,眸中锋芒一点一点敛去,渐渐染上温软与心疼。片刻,她再次合上了眼。
屋里静极了,只剩两人的呼吸,伴着窗外的蝉鸣,起起伏伏。
跳跳翻过身去,又翻回来。如此反复,像在热锅里翻来覆去的饼,到底记着腰侧的伤,动作不敢太大。偶尔转头,悄悄朝她瞥一眼。
苏白薇闭目调息,呼吸悠长,眉目间一派安然,仿佛周遭万物都不能扰她分毫。他瞧了半晌,自觉无趣,嘴唇翕动几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过了许久,他终于停下这无休止的翻覆,仰面躺定,目光空茫地盯在天花板上。
眼前的画面一幕幕闪过:与蓝兔并肩杀敌的默契,她为自己细心张罗的菜式,还有她奋不顾身挡在身前、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身影……
他手指揪住被面,揪了又松,松了又攥,不知不觉间,大半条薄被已被他揉搓得皱巴巴一团。
又过了半晌,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犹豫,从喉间挤出: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苏白薇心头一暖。
果然是聪明人,一点便透。
她深深吐纳,缓缓收功,内息沉入丹田,手搭在膝上,睁开双眼:“你希望别人如何待你,你便如何待人。想通了,便不难。”她语声渐柔,“你连黑心虎都能骗过,还怕面对自己的心么?”
跳跳对上她的目光,四目相对,眼底还带着湿意。
苏白薇伸出手,覆上他的手背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,她忽而想起,自己的手向来比他凉些。正要收回,却被跳跳反手握住。
跳跳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。蝉声从窗外涌进来,一阵叠着一阵,把他的心跳也搅乱了。
他喉结滚了又滚,嘴唇翕动几回,那三个字在舌尖上颠来倒去,终究咬碎了,一点一点从齿缝间挤出来:“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声音低哑,尾音发颤,一出口便被蝉鸣吞去大半。
苏白薇眸中水光一闪,扬起唇角,柔声道: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
跳跳充耳不闻,仿佛睡着了。过了半晌,才偷偷撩起眼皮去瞄苏白薇。见她已重新盘腿坐好,闭目调息,一副不再理会周遭的模样。他心头郁闷,便挪了过去,将头枕在她腿上,又扯过被子蒙住脑袋。
苏白薇见状,哑然失笑。瞧着他露在被子外的发顶,指尖穿过他的发间,一下一下,温柔地梳理着。
窗外蝉声悠长,和着初夏的风,一阵一阵,送入这片静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