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薇见他别过脸去,便不再追问,躺在一旁,望着屋顶出神。
高窗垂着帘子,几缕光从缝隙间漏进来,在墙根画出淡淡的光斑。偶有轻风拂过,帘角轻轻一晃。
不多时,廊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“姑娘,少侠,该用午膳了。”宫女在门外轻声道。
苏白薇看向跳跳,见他抱着手臂背过身去,便带着几分倦意道:“我身子还有些乏,不便走动。劳烦将饭菜送到这边来。”
宫女应声去了。不多时,食盒提了进来。苏白薇让宫女将桌案挪到床旁,又扶着她手臂慢慢坐起。
宫女将几碟菜在案上摆开。见屋内光线昏暗,她抬头看向窗帘,迟疑道:“姑娘,要不要拉开帘子?屋里太暗,用饭不便。”
苏白薇点了点头。宫女走过去,将帘子拢到两侧。
日光霎时涌了进来,将厅中照得通亮。窗外透进几枝绿意,蝉鸣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绵延不绝。
宫女摆好碗筷,瞧见跳跳仍一动不动地侧躺着,压低声音问:“少侠……睡了?”
苏白薇目光扫过菜色,唇角一勾:“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拔丝香蕉……咦,怎么都是青光剑主爱吃的?”
跳跳喉结滚了滚。
宫女眼中一亮,声音透出几分殷切:“昨夜到今晨,少侠都没怎么用饭。宫主担心得紧,特地吩咐厨房做了这几样。”
苏白薇瞥见那道紧绷的背影似乎松了些,淡淡道:“那倒可惜了。他瞧着也没什么胃口,只好我代劳了。多谢。”
宫女又看了跳跳一眼,欲言又止,终是行礼退下。
门合上的刹那,跳跳翻身坐起,挪到桌边,端起碗便夹菜,扒饭的动作又快又急,腮帮子鼓鼓的,活像跟饭菜有仇。
苏白薇也不拦他,自己慢慢吃着。
吃到一半,跳跳忽然慢了下来,筷子悬在半空。
他忽又想起上次赌气时,苏白薇曾对他说过:“每顿饭都有你爱吃的菜,他们对你真好。”鼻尖一酸,眼前便蒙了薄雾。
又想起蓝兔挡在他身前,替他接下灵犀兽的利爪;想起她从背后紧紧抱住自己,哑声求他活着;还有那日他侧身避开她的手时,她僵在半空的手臂……此刻,那道僵直的影子灼得他眼眶发酸。
她一定很难过吧?
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,低下头,狠狠扒了一大口饭,喉结滚了好几回才咽下去,连带着喉间的酸涩一并吞了。
他转过脸望向苏白薇,眼底还带着潮意,像是指望她能哄哄自己。
苏白薇正细细品着一块排骨,仿佛在鉴赏什么珍馐。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,她才放下,又夹起一块,由衷赞道:“这厨子手艺真不错。”
跳跳轻咳两声。她仿佛没听见。他又咳了两声,苏白薇这才慢慢抬起头,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关切:“呛着了?”
跳跳哼了一声,埋头继续扒饭。苏白薇唇角一勾,又很快抿平。
两人用完饭,苏白薇唤宫女进来收拾。宫女见碟子空了,眉眼一亮,忍不住问:“少侠也吃了?”
苏白薇瞥向那道背对她们的身影,对宫女点了点头,嘴上却道:“食欲不错,都是我吃的。”
宫女会意,抿唇一笑,脚步轻快,退了出去。
苏白薇闭目调息,气息渐渐绵长。
跳跳翻过身,盯着天花板,眼神空空。又过了一阵,他转过脸,目光落在那道静坐的身影上。
他嘴唇动了动,又抿住,喉结上下滚动,几息后,终于开口:“薇儿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她收回内息,缓缓睁眼:“什么?”
跳跳转回头,盯着天花板,低声道:“如果有一天,我要做一件事……极可能会死。你会拦我吗?”
苏白薇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他攥紧被面的手指上,声音不疾不徐:“那要看情形。”
“什么情形?”
“若你是一时冲动,我会让你先冷静下来。”
跳跳指节泛白。
“若你是清醒的,我会把我的思量告诉你,帮你把路看明白。”
他抿着唇,喉间滚了滚。
苏白薇看着他越攥越紧的拳头,继续道:“若你都想透了,还是决定要去——”
她将视线移向他的脸,神色认真:“我会陪你去。尽我所能,帮你。”
跳跳拳头一松,倏然转头,深深看进她眼底。几息之后,他坐起身,深吸一口气,将采灵犀果的前后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说到蓝兔默许大奔点穴、将他独自留在山岩下时,他声音发涩:“我这么信她,那样求她……她却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替我做决定。我觉得……好无力,好难过……可她又分明是为我好……”他望向苏白薇,她正低头沉吟。
窗外蝉鸣如织,密密地织进这片沉默。
过了许久,苏白薇道:“若你和蓝兔易地而处,你会怎么做?”
跳跳一怔,半晌答不上来。
“你会比她更决绝,更干脆。”苏白薇替他答道。
“我和她不一样。”跳跳哑声反驳,“她是虹猫的左膀右臂,是玉蟾宫宫主。七剑不能没有她,江湖也不能。”
“七剑就能没有你么……”话音未落,苏白薇偏头咳了几声,缓了口气,才续上,“你是不是……把自己的分量……看得太轻了?”她声调发颤,又竭力稳住,指尖攥紧被面,眼底浮起一层水雾。
跳跳指尖捻着被褥,低头沉默。
“既然你也会那样对她,又凭什么……要求她不能那样对你?”苏白薇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
蝉声忽地低了下去,日光从高窗移过来一寸。
“那我……是我太无理取闹了?”跳跳垂着眼,声音渐低,手指掐进掌心,“我错了?”
“不。”苏白薇摇头,声音有些发紧,缓了口气,续道,“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,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。你不也常常瞒着他们,独自去闯险地么?你可曾问过他们……”话一急,又咳了一声,她身子往前一倾,另一只手撑住床板,额角渗出薄汗。
跳跳心头一紧,伸手想扶,却被她轻轻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