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,太庙。
林兆之着玄衣纁裳,身后是文武百官。
天刚破曙,晨雾还带着冷意。
赞礼唱礼声起,雅乐徐扬。林兆之舆手登阶,站在正中,行迎神大礼。
唱赞声愈大,四方既拜,仪式开场。
他上前跪身,听着读祝官诵读祝文。
唱祝文又多又枯,不少人在下头跪得都有些犯困。
香火袅袅,升腾的烟在空中都惹得人晃眼。
实在是有些困了。
“精神着点。”
江霖钰还带着水珠的手甩了甩,她扫过这些还犯瞌睡的禁军,“今日殿下在太庙祭祀,我们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巡视。”
“是!”
她看着这些人,又想见那天见的张重涛,直觉今日不一般。
希望是她想多了。
正想着,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人,他气还没喘匀就汇报:“指挥,连都督那边喊你说有要事。”
“找我?”江霖钰心道奇怪。
这连锦云上任不久,他俩连面都没见过几次,突然的能有什么事儿?
江霖钰舌尖舔了舔虎牙尖,挥手叫那人下去了。
偏偏是今日。
*
“陛下,江霖钰也已经叫连都督调走,现下宫门没昭王的人了。”连风公公猫着腰,附在皇帝耳边汇报。
诸葛安睁着眼,他的腿还是动不了,虽说身体好了不少,可仍下不了床。
他转转眼珠,笑了:“林兆之今日在太庙,没两个时辰回不来。”诸葛安看连风一眼,意思很明显。
扶他起来。
连风眨着眼皮松弛的眼,用了一会才反应过来,忙喊人搭把手。
诸葛安半靠在床上,又问:“那些大臣联系上没有?”
“陛下,品级高的今日都在太庙,其余的一些您上次不是说...”连风一边说一边看着诸葛安脸色。
诸葛安皱着眉,问:“怎么,你有能耐把那些还在太庙祭祀的人带回来?”
连风公公笑得勉强:“奴才知道了。”
今日天光大好,养心殿内亮堂堂的,诸葛安转头,看向窗外泄入的阳光,很长的出了口气。
他很久没晒到过日光了,而此刻,他躺在窗幔中,吩咐宫人将他推到外头。
殿外走廊,一切与以往好似没什么不一样。
诸葛安仰面,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,扑面而来的清爽气味叫他心旷神怡。
“陛下,臣妾推您逛逛吧。”蒋春语一直在廊内等着,今日的她不施粉黛也并未熏香,只素着衣服很是安静的对诸葛安说。
诸葛安早注意到了她,可他没说什么,此时听到蒋春语的话,沉默一会才又开口:“不是叫你好好待在自己宫里吗?”
蒋春语笑得和煦:“陛下以为,仅凭连风公公是如何联系得上外头的。”
她已经站在诸葛安身后,手把在轮椅上。
“你是蒋家的女儿。”诸葛安说。
蒋春语推着他,已经缓慢的往前走了:“臣妾知道。”
日光从云层里露出,他们一路行至廊下,诸葛安久违的感受到了阳光的照射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只因意外而不再能动的腿:“林兆之狼子野心,蓄谋已久。朕,没有把握。”
蒋春语推着他,在日复一日用脚步滚过的地方,她岔开话题,问:“陛下,我们有多久没好好看过宫内的模样了?”
诸葛安抬眼,宫里的陈设华丽也乏味。一个人在同一处地界待得久了难免厌倦,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无聊的建筑:“你入宫时朕年岁尚小。”
“是啊。”蒋春语笑道:“那时候的陛下整日只想着怎么躲功课。”
“好些年过去了。”诸葛安也笑了,“那时候母后...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太后疯癫的模样犹在眼前。
轮子还在滚动,诸葛安没继续说下去。
路还在走,景色几乎没变。
“怎么就到今天了。”诸葛安道。
宫内已有秋色,茂绿的树叶染上黄色,在树上摇摇欲坠。
蒋春语说:“一时囹圄而已,陛下未来的路还长着。”
这话实在不像蒋春语会说的,诸葛安问:“你从哪里学来的。”
蒋春语听出话里揶揄,气道:“陛下!臣妾也是会看书的。”
这一句将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彻底打破,诸葛安抬手示意停下。
他对着蒋春语,一字一顿:“朕之前不该给你发脾气。”
蒋春语先是一愣,随后她脸上的笑再压不住:“臣妾才不会放在心上呢。”
她走到皇帝面前,半跪在地:“陛下,臣妾会一直在您这边的。”
蒋春语生的一张灵巧脸,平素里她重粉黛,几乎将她本来的样子掩盖。此刻,蒋春语半点没涂脂抹粉,原本的面貌展露人前。
倒是比她平日里更漂亮。
诸葛安附身,手摸上那双眼睛。
这双眼里满是赤忱。
“你这双眼...”诸葛安声音很轻,“像林兆之。”
他压过蒋春语右眼的眼皮,似在自嘲:“我怎么早没发现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连风公公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诸葛安收回手:“走吧,回养心殿。”
今日重阳,五品以上官员皆跟着祭祀去了,没跟着去祭祀的臣子大多都在休沐。不少人都在家祭拜先祖、开设宴会,来到宫里的寥寥无几。
这也是诸葛安的选择,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从没放在这些资质平庸的人身上,冒着危险来宫里的官员也不会多。诸葛安虽久在病榻,可对前朝之事也不是半点不知。
柳正卿出山,摆明了态度就是在林兆之那边的。
朝中不少能人都曾听他教导,在人上面,诸葛安只能盯着那些被林兆之的新政搞的不满的世家。
可世家几年连失三家,李氏更是落魄起来。如今朝内唯有蒋家看起来还有些世家气息,尚值拉拢。
但林兆之有蒋家血脉,若说条件,诸葛安没有把握能赢过林兆之。
他需要一个权力足够的大的官员站他。
回到养心殿,零星几个官员已经候在屏风处等着了。
诸葛安被蒋春语推进来时抬眼看向他们。
“臣等拜见陛下。”
诸葛安冷冷的扫过这群人的脸,最大的官是个鸿胪寺丞。
倒是勉强能用。
“起来吧。”诸葛安摆了摆手,示意蒋春语先下去。
那几个低着头起来,还没出声就听诸葛安说:“你们今日来此意味着什么心里可明白?”
来的共六名臣子,五位皆已步入知命年岁,唯有一位瞧着还算年轻,当是而立之年。
那年轻的官员率先开口:“臣知道。”
剩余那五个官员也正了身形,道:“臣等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诸葛安看着他们,“朕要你们今日就联合上书,自请废除昭王监国一事。”
“...”有位官员面露难色,他唤赵忠,为工部主簿。
诸葛安看出了他的为难,视线投向他,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才记起这人名字:“赵卿,你想说什么?”
赵忠勉强笑笑,拱手道:“陛下,不是臣不愿,实是如今朝内被昭王把控,即便是我们联名上书也无济于事啊。”
他的话很快被旁边人赞同:“是啊陛下,您在病中时不是没人上书弹劾,可那昭王...”那官员说了一半给自己说累了,他重重叹气:“前些时候翰林院今年的新科状元尚带头不满昭王,可近些日子也不知他怎么了,甚至还写了几篇称颂昭王的文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