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暖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。走出去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周潭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周潭站在那里,风从草场上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他说:“因为你想拍好照片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她想拍好照片,所以他就帮她找场地。
他还是十六岁时的逻辑——她想要什么,他就给什么。
不问原因,不计成本。
-
第二天正式开拍,天气确实如预报的那样晴朗。
林稚感冒还没好利索,但也戴着口罩来了。陈暖把她赶到遮阳棚底下坐着,只让她帮忙看器材,不许搬重东西。
“暖姐,我真没事。”林稚瓮声瓮气地说。
“你说话都变声了还没事。”陈暖把反光板递给她,“坐着,举这个就行。”
林稚不情不愿地接过反光板,老老实实坐在棚底下。
模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个子很高,五官偏英气,骑在马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飒爽。陈暖让她试了几个不同的姿态和角度,从草场东侧拍到西侧,最后转到昨天踩点的那片高地。
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,把模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。马匹的鬃毛被风吹起来,和模特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的衣角一起扬起,画面舒展而有力。
“好,停一下。”陈暖满意地说,“这组过了,可以换下一套衣服。”
最后一套衣服拍完,已是傍晚。
陈暖拍了一天,着实累。她在草地边缘坐下来,仰头看天。
晚霞正在烧,从橘红到浅粉,一层一层晕染开,把整片草场笼罩在一种温柔的色调里。
陈暖看了一会儿,身边突然有人坐下来。
不用想也知道是谁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陈暖的语气里已经没了前几天的尖锐。
“路过。”周潭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一瓶拧开的水递过去,“没下药。”
陈暖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口。
周潭:“今天的片子拍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陈暖把水放在身边,“你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?”
周潭说:“来自己的地方,不算神出鬼没。”
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,看天边的晚霞,谁也没说话。
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天边那抹橘红色渐渐被灰紫色取代。
陈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陈暖。”周潭叫住她。
周潭还坐在草地上,晚霞最后一点余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柔和。
他仰着脸看她,问:“今天拍得开心吗?”
陈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他们还在一起时,她每次拍到满意的照片,就会兴冲冲地拿给他看。周潭每次也会问同样的话——“今天开心吗?”
那时候她说:“开心!超级开心!”
现在呢?
陈暖垂眼看着坐在草地上的周潭,晚霞在他身后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,像一潭静水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挺开心的。”
周潭嘴角微扬:“那就好。”
天边最后一丝光沉下去,草场暗下来。远处的工作人员在喊收工,林稚抱着器材箱,冲着远处的陈暖大声喊:“暖姐——走不走——”
“来了。”陈暖应了一声,见周潭没有起身的意思,问,“你不走?”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陈暖朝林稚那边走去,边走边说:“周潭,明天是个好天气。”
声音被风送到那人耳边。
-
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,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比城里的夜空要密得多。
周潭一个人坐在草地上。
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周总。”陆远打着手电走过来,“该走了,方总说明天上午的检查不能再推了。”
周潭没动。
陆远急了,把方之衍的原话搬出来:“方总说,上次您答应他按时检查,结果连着推了三次。这是第四次,就算是绑也要把您绑过去。”
“这次不会推了。”
陆远将信将疑。过去五年里,周潭答应太多次,结果临时又以各种理由推掉。
上一次周潭踏进那家医院,还是半年前。
之后这半年,方之衍提过无数次复查的事,周潭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,到了日子又不见人影。
方之衍为此发过好几次火,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骂完了最后还是一句“你看着办吧”。
这次方之衍下了死命令,让陆远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到医院。
陆远问:“周总,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?”
周潭仰头看头顶的星星。
良久,他轻声说:“明天是个好天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