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陈暖垂眸把扑克牌拢齐，放到茶几上，没吭声。
赵兰馨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应，又叫了一声：“暖暖。”
“嗯。”陈暖应道，没什么情绪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赵兰馨欲言又止：“……你住的那个房间，一直给你留着。被褥前两天刚晒过，枕头换了新的，是那种软软的——也不知道你现在习惯睡软的还是硬的，煦安喜欢软一点的，我就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，观察陈暖的反应。
陈暖说：“软的挺好。”
赵兰馨明显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客厅又安静下来。
陈煦安从洗手间跑回来，没察觉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，一屁股坐回沙发上，抓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问：“姐姐，还打不打了？”
“不打了。”陈暖站起来，“我去楼上看看。”
陈煦安有点失望，但没说什么，抱着果盘窝进沙发里，看电视去了。
陈暖沿着楼梯上去。
二楼走廊尽头是她的房间，门虚掩着。陈暖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的陈设几乎没变，一切都维持着她十七岁离开时的样子。
陈暖想不明白。
当初把她逼到那个份上的是他们，后来偷偷给她打生活费的也是他们。
出国后第三年，陈暖接到银行的入账通知，一笔钱从国内账户转过来，金额不小，备注写着“生活费”。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，以为是弄错了，打电话去问，客服说账户信息没错，汇款人叫陈建明。
后来账户里的数字越来越多，陈建明每年都会汇几次，金额不大不小，刚好够覆盖一个留学生的基本生活开销。节日的红包也准时到，除夕夜、中秋节、她的生日，从不落下。
三年。四年。五年。
陈建明从不给她打电话，发消息也少，逢年过节转个账，附一句“照顾好自己”。
如果爱，为什么不肯听她说话？
可如果不爱，为什么要偷偷打钱？
尽管打钱的时候，陈暖已经不需要了。
-
陈暖见到陈建明是晚上吃饭的时候。
她下楼时，陈建明已经坐在餐桌前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陈暖脸上停了一下，随即移开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看她。
“爸。”陈暖先开口。
“……嗯。”陈建明应了一声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坐下吃饭吧。”
赵兰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，招呼陈暖坐下。陈煦安已经坐好了，筷子拿在手里，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，没动。
“煦安，姐姐还没坐下，你急什么。”赵兰馨说他。
陈煦安乖乖放下筷子，等陈暖坐下，他才重新拿起来。
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尴尬，也谈不上热络。赵兰馨时不时给陈暖夹菜，陈建明不怎么说话，闷头吃饭，偶尔抬头看一眼陈暖，又很快低下去。
陈煦安倒是嘴不停，一会儿说学校的事，一会儿问陈暖在美国见过什么好玩的东西。陈暖答得简短，他也不介意，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吃完晚饭，陈煦安非要拉着陈暖去院子里看他养的乌龟。陈暖被拽到桂花树旁边的一个小水缸前，缸底卧着一只巴掌大的乌龟，缩在壳里一动不动。
“它叫慢慢。”陈煦安说，“因为走得特别慢。”
“你取的？”
“对，好听吧？”
“好听。”陈暖说。
陈煦安得了夸奖，笑得更灿烂了。他蹲在水缸边上，伸手去戳乌龟的壳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慢慢，你快出来，我姐姐来看你了。”
乌龟纹丝不动。
“它是不是死了？”陈煦安问，“昨天还吃东西的呀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啊？”陈煦安又戳了两下，乌龟终于慢吞吞地探出脑袋，黑豆似的眼睛转了一圈，又缩回去了。
陈煦安乐了：“还真的在装死！”
蹲了一会儿，陈煦安仰头问她：“姐姐，你在美国有没有养过小动物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时间。”
“哦。”陈煦安说，“那你以后养一个吧，我帮你取名字。”
陈暖没答应也没拒绝。
陈煦安蹲在水缸边又逗了一会儿乌龟，才被赵兰馨叫回去洗澡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，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，只漏出几缕微弱的光。
陈暖站了一会儿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江城的夏天和记忆中一样，闷热，潮湿，连风都带着黏糊糊的水汽。
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，不知不觉走到南湖公园。
公园的铁栅栏，现在换成了一人多高的绿植墙。入口处多了一块刻着“南湖公园”四个字的景观石，路灯也比记忆中亮了许多。
那时候江城的夏天比现在还热，陈暖在暑假也要不停地上补习班。
她趴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，笔尖戳在草稿纸上，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。
实在烦的不行，陈暖把笔一扔，给周潭发消息：【烦。】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，周潭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不想上课。”陈暖闷闷地说，“我妈又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，暑假一共就两个月，我要上一个半月的课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出来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出来。”周潭说，“我在你家楼下。”
陈暖连忙跑到窗前往下看。
路灯下，周潭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仰头望着她的窗户。
月光把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陈暖压低声音，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你不是烦吗。”周潭说，“带你出去走走。”
“等我几分钟。”
陈暖把手机塞进口袋，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。走廊里没有人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，陈建明和赵兰馨应该回了主卧。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，摸到玄关，打开门，闪身出去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周潭还站在路灯下，见她穿着单薄，眉头微蹙：“怎么不多穿点。”
“……着急出来就忘记了。”
周潭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肩上，说：“我又不会走。”
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，还有那股清爽的洗衣液味道。陈暖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，偷偷吸了一口气。
她说：“我不想你等。”
周潭漆黑的眼睛像是浸了水的黑曜石，说：“等你的话，多久我都会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