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一大早,陈暖就拎着行李箱去了机场。
自从十七岁出国后,她再也没回过江城。尽管那座城市承载了她人生前十七年所有的记忆——好的,坏的,想记住的,想遗忘的。
这次回去,是因为陈建明又发了一条消息,问她能不能回来一趟。
陈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陈建明和赵兰馨。
恨又谈不上,爱也说不上。
她在那种环境里活了十六年,早就学会了不去奢望那些不该奢望的东西。可要说完全不在意,那也是假的。
如果真的不在意,她不会把那条同意的消息打完又删、删完又打,反反复复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说到底,她还是在意的。
在意到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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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江城,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。
陈暖没让父母来接,自己打了个车回去。
出租车在家门口停下,陈暖盯着眼前的大门,忽然觉得陌生。
院墙重新粉刷过,原来那扇铁门换成了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,门头上多了一盏感应灯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倒还在,比记忆中粗了一圈,枝叶探出墙头,郁郁葱葱的。
陈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抬手按门铃。
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从里面打开。
赵兰馨站在门口。
将近十年不见,她老了。
原来一头乌黑的长发掺了白丝,眼角的皱纹比陈暖记忆中深了许多。因为这些年生病的缘故,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下巴尖得有些突兀。
看到陈暖的那一刻,赵兰馨嘴唇哆嗦了几下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陈暖先开的口:“妈。”
赵兰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把门拉开,侧身让陈暖进来,手指不自然地攥着衣角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陈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。
屋里的陈设变化不大。客厅的沙发换了新的,但摆放的位置没变。电视机换成了更大更薄的,电视柜还是原来那个,连上面摆着的那个玻璃花瓶都没换,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,开得正好。
陈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,在沙发上坐下。
赵兰馨帮她倒水,嘴里念叨着:“飞机上有没有吃东西?我给你煮碗面吧?”
“不用了,妈。”陈暖说,“我不饿。”
赵兰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楼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,有人踩着重重的步子往下跑。
“妈妈!是不是姐姐回来了?”
一个男孩从楼梯上冲下来,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,跑得太急,在最后两级台阶上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赵兰馨喊道:“陈煦安,慢点跑!摔了怎么办?”
“才不会摔。”陈煦安稳住身形,根本没当回事,眼睛直直地盯着沙发上的人,好奇地打量,脆生生地问,“你是我姐姐吗?”
陈暖看着面前这个男孩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男孩看起来十来岁,个子不矮,瘦条条的,眉眼和陈建明有几分相似,但那双眼睛又圆又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。
陈暖起初得知赵兰馨怀孕时,是拒绝接受的。
那年她十七岁,赵兰馨四十二岁,属于高龄产妇。在饭桌上得知这件事后,陈暖跟他们大吵了一架。
陈建明说:“你妈妈怀孕一个月了,我们考虑了一下,决定生下来。以后有个弟弟妹妹,也能给你做个伴。等我们走了,你们俩在世上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“谁和他互相照应?!”十七岁的陈暖被气笑了,声音不自觉拔高,“爸!妈!我十七了。这个孩子出生,我就十八了!我比他大了整整十八岁!我们之间会有共同语言吗?等他需要人照顾、需要人扶持的时候,你们多大年纪了?那时扛起这份责任的人是谁?”
陈建明被她说得脸色铁青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我陈家还养不起一个孩子?需要你来操心抚养的问题?至于以后,自然有我们为他铺路!”
“怎么铺路?像当初为我铺路一样吗?强行安排他的人生,让他按照你们的意愿去活,完全不管他到底想做什么、喜欢什么?”
陈暖对于自己即将有个弟弟妹妹并没有太多感觉,只觉得他很悲哀。在这个家,孩子是不能有主观意愿的,只能当提线木偶。
“陈暖!”陈国栋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震得哐当作响,“你怎么说话的!我们生你养你,为你操心打算,还打算出错了?!”
赵兰馨也在一旁红了眼眶:“暖暖,你怎么能这么说?我和你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——”
“为我好?”陈暖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们为我好,所以不让我学摄影?为我好,所以逼我选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专业?为我好,所以我说什么你们都觉得不对,只有你们安排的路才是对的?”
陈建明被噎住,脸色铁青。
陈暖低声说:“爸妈,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爸妈。”
“如果,如果……”她的呼吸有些不稳,“如果我真的、真的有你们说得那么不堪,那么丢脸……”
“那当初为什么要生我。”
“我宁愿没来过这个世间。”
赵兰馨的脸色唰地白了:“暖暖!你怎么能这么想……”
陈建明更是气得手指着她: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女!滚!你给我滚出去!”
那顿饭不欢而散。
后来陈暖出了国,和父母的联系越来越少。再后来赵兰馨告诉她弟弟出生了,叫陈煦安。
陈暖对这个弟弟没有感情。
一个她从未见过、从未相处过的孩子,要她凭空生出什么姐弟情深,未免太强人所难。
但此刻,陈煦安站在她面前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见她不说话,歪着头,又喊了一声:“……姐姐?”
陈暖看着面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