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混着眼泪,一起砸在石阶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为什么是他。
为什么偏偏是他。
为什么一定要是他。
明明他已经够成熟稳重、够懂事、够努力、够不添麻烦。
明明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活着,很努力地扛,很努力地不让任何人担心。
为什么他的成长是这样子的。
为什么命运还是不肯放过他。
命运,你看,现在你满意了吗?
妈妈的病,外公的手术,遥遥无期的安稳,看不见头的坎坷路。
还有宜宁那个约定,像一束光,又像一道枷锁。
他怕自己撑不到那天。
怕自己食言。
怕辜负她。
就在他整个人被雨水和绝望裹住的时候,头顶的雨,突然停了。
不是天气转好,而是一片干燥的阴影,轻轻罩在了他身上。
一股很淡、很熟悉的气息,混着雨水的湿气,悄悄飘过来。
张寂让猛地一僵,像是猜到了来的人是谁。
像是要再确认一般,他缓缓抬起头。
他对上了一双熟悉温柔的眼睛。
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滴落,视线模糊里,他看见一把黑色的伞,稳稳停在他头顶。
撑伞的人,站在雨里,半边肩膀已经被打湿,却半点都不在意。
面前的女孩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外套,额头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了。
她的眼底带着心疼,也带着一路赶来的疲惫。
是姜桉初。
她就站在他面前,安安静静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却没哭。
张寂让整个人都僵住,呼吸瞬间停了一拍。
一时间,他分不清这是梦,还是是真的。
如果是梦的话,能不能这个梦做的久一点?
如果是真的话,能不能让姜桉初在他身边待久一点再回去?
现在的他真的很需要她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破碎,完全反应不过来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。”
姜桉初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轻轻往前站了半步,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,自己彻底淋在雨里。
“前天,”姜桉初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沙哑,“你哥,来我家楼下找我了。”
闻言,张寂让的瞳孔微缩。
原来这里发生的一切,张寂野他都知道。
张寂野没有亲自过来,多半是学业脱不开身的原因。
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。
如果有其他的原因的话,他肯定是在怪他,没照顾好妈妈和外公。
“他说,你这边出事了。”
“他说,你一定很难受。”
“他说,他高三了,课不能落,没办法过来。”
“他说——”
姜桉初顿了顿,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、眼眶通红、再也撑不住的少年,心像被狠狠揉碎。
她又接着说,“他说,现在,只有我赶过来,你才会放下所有戒备,痛痛快快地哭一场。”
张寂让听后,只觉得姜桉初就像是她的一场及时雨。
或者,她也可以是指引月亮方向的星星。
见他不说话,姜桉初慢慢蹲下来,和他平视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异常坚定:“张寂让,我来了。”
她对他笑了笑,眼含笑意,像是在安慰一个破碎的月亮:“所以,我来陪你了。”
我来陪你了,张寂让。
你不用再觉得孤单了,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有我呢。
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。
星星会一直陪着月亮,至死不渝。
伞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,伞面承着细碎的声响。
姜桉初就蹲在他面前,伞稳稳地倾向他,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,连衣角都湿了。
她没说话,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,眼里没有同情,没有多余的安慰,只有满满的、沉甸甸的心疼。
她知道他不爱听“别难过”“会好的”这种话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道理,只是一个可以不用硬撑的瞬间。
张寂让坐在石阶上,他的浑身早已湿透,头发凌乱又随意地贴在额前,眼眶还红着,脸上混着雨水和未干的泪痕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,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,这么不设防。
现在在他面前的人是姜桉初。
是在宜宁对他笑的人,是把笔记和薄荷糖塞给他的人,是在车站说“我等你,我们一起长大,我陪你长大”的人,是他撑不下去时唯一敢偷偷想念的人。
只有在她面前,他不用做那个无坚不摧的张寂让。
他可以卸下一切伪装,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做一回真实的张寂让。
张寂让也会有脆弱无助的时候。
他看着她,喉结滚了滚,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:“你不该来的……这么远,还下雨……”
“我想来。”姜桉初轻声说,“我想,你应该需要我。”
不是应该需要她,而是——真的很需要她。
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却精准无误地砸在他心上。
张寂让胸口猛地一酸,所有隐忍到极限的情绪,在这一刻彻底绷断。
他微微前倾身子,没有说话,也没有发出声音。
只是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,偏过头,在她的侧脸,落下一个轻得几乎像雨丝一样的吻。
他那微凉的唇,轻轻擦过她温热的皮肤。
他的唇在她脸上停顿了好久。
姜桉初浑身一颤,但却没有避开,任由着他。
这个侧脸吻他吻得很短,很轻,很克制。
带着雨水的湿冷,带着压抑的委屈,带着撑不住的脆弱。
不是掠夺,不是试探。
是一个快要被生活、和命运压垮的少年,在终于见到光的时候,本能地、笨拙地、贪恋地靠近。
她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呼吸,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,能感觉到这个吻里裹着的所有委屈、无助、疲惫与依赖。
这个吻,他吻得很温柔。
她没有动,只是轻轻把伞再往他那边拢了拢,她把声音放得更柔:“哭出来也没关系,我在呢。”
这一次,他终于肯在她面前,彻底卸下所有坚强。
你走到我面前,向我伸出手,我就把我的手搭上去了。
我只想跟你走。
伞下安静,只有雨声。
雨水还在伞沿轻轻滴落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他额头抵在她肩窝,浑身仍在微微发颤,那不是冷,是长久紧绷后突然松懈下来的失重感。
姜桉初轻轻拍着他湿透的后背,像安抚一个迷茫了很久、终于敢靠近人的月亮。
她没有催,也没有问,就只是陪着默默地陪着他。
过了很久很久,张寂让才缓缓抬起头。
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,鼻尖微红,平日里锋利冷硬的轮廓,此刻软得一塌糊涂。
姜桉初见他这副模样,第一次觉得,其实张寂让他哭起来的样子确实挺可爱的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跨越几百公里、在深夜暴雨里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。
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刚才我亲你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很哑,却每个字都咬得异常认真,像是在发誓,又像是在对自己余生作出唯一的承诺,“你,我会负责一辈子。”
张寂让看着她,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,一字一顿,重复了一遍:“姜桉初,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。”
“一辈子,只对你。”
哪怕是穷极一生,我也只想对你负责。
听后,姜桉初的心猛地一颤。
她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,只好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雨还在下,夜还很深,前路依旧满是泥泞与未知。
可他这句话一说出口,所有的苦,好像一瞬间都有了归处。
他说,他要对她负责一辈子。
这是他十七岁这年,最暗的雨夜。
也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真正拥有了,可以不用独自硬扛的底气。
两人在石阶上又安静坐了一会儿,雨势渐渐小了些。
张寂让情绪平复了不少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,周身的冷意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下来的轻软。
他舍不得放开她,却也知道外婆还在楼上担心,不能一直让老人悬着心。
“我带你上去,见见外婆。”他声音还有点哑,却已经稳住了心神。
姜桉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伞递到他手里:“一起撑。”
张寂让握着伞柄,微微倾斜,将两人都罩在伞下。
雨水顺着伞边滑落,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张寂让推开病房楼层外的安全门,林芸正坐在走廊长椅上,时不时往楼梯口望。
一看见张寂让身边跟着个陌生女孩,眉眼清秀,眼神干净澄澈,浑身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柔气质,老人家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张寂让开口介绍,声音放轻:“外婆,这是姜桉初。我……宜宁的朋友。”
朋友。
林芸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她早就听外公、听张寂野偶尔提过,知道阿让在宜宁有一个很要好、很上心的女孩子,也知道这孩子在他最难的时候一直陪着他、等着他。
如今真人站在面前,一看就是乖巧懂事、眉目温柔、外貌漂亮、招人喜欢的姑娘,林芸心里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初初……是吗?”林芸连忙站起身,拉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而粗糙,却格外有力,“好孩子,这么远的路,还下着雨,你怎么过来了?快让我看看。”
“外婆好。”姜桉初礼貌又乖巧地轻声问好,“听说你们家里出事了,我……作为他的朋友,过来看看。”
“你有心了,真是有心了……”林芸眼眶一热,差点又掉泪,“我们阿让在这里,没个亲近人陪着,多亏了你惦记他。”
“外婆,你也别怪寂野哥不来看你。”姜桉初轻声说,“他学业比较忙,没时间。”
这些林芸都知道。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林芸回答,“阿野不是那种孩子。”
聊了几句,姜桉初看时间不早,轻声说:“外婆,我等明天一早再回宜宁,晚上在附近找个酒店住就行,不麻烦你们。”
这话一落,林芸当即就不答应了。
“酒店?那怎么行!”林芸连忙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又满是心疼,“人生地不熟的,酒店哪有家里放心。你必须跟我回家住,家里有空房间,干净得很!”
姜桉初迟疑道:“可是……会不会太打扰了?”
她说完,又向张寂让抛去了一个眼神,张寂让又回了她一个眼神“顺其自然”。
姜桉初:“……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,一点都不打扰!”林芸拉着她的手不肯放,生怕她跑了似的,“你能来,外婆高兴还来不及。我们家冷清这么久了,就缺你这样的小姑娘热闹热闹。”
张寂让站在一旁看着,眼底没什么表情,唇角却极淡地、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。
外婆行动力极强,当即就拍板定了。
担心姜桉初没有换洗衣物不舒服,她还特意叮嘱张寂让在医院照看好外公病房的事,自己撑着伞,绕到医院旁边的商场,亲自去给她买了一套柔软的棉质睡衣,还有全新的一次性毛巾、浴巾、牙刷牙膏和一双干净的拖鞋。
回来的时候,外婆怀里抱满了东西,笑得一脸慈祥:“初初啊,你别嫌弃,都是新的,干净。晚上好好睡一觉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姜桉初连忙说:“不嫌弃,不嫌弃的,外婆。”
林芸眉眼弯弯: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
姜桉初跟着张寂让和林芸一同回去。
出了医院,外婆拦了辆车,一路往老城区深处走。
越往里,街道越安静,树木越浓密,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。等到车子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,姜桉初才轻轻怔了一下。
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独栋别墅,外墙是温润的米白色,搭配深棕木纹窗框,看着不张扬,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。
院子里铺着整齐的青石小径,两旁修剪整齐的绿植顺着墙根蔓延,夜里看不真切,却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推开后院门,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。
不大不小的花园被外婆林芸打理得井井有条,角落种着时令花草,中间留了一片柔软的草坪,最靠树荫的位置,还架着一架木质秋千,被晚风轻轻晃着,安静又温柔。
“这院子都是我闲着没事摆弄的,花花草草、小菜苗都有。”外婆笑着引她进屋,“三楼是客房,二楼是我和你外公的房间,阿让现在偶尔也回来住一晚。屋子大,冷清惯了,今天总算热闹点。”
一楼客厅宽敞明亮,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,夜里开着暖灯,衬得整栋房子都格外温馨。
姜桉初站在客厅中央,忽然明白——张寂让身上那份安静内敛的气质,原来从小就有出处。
外婆一进家门就拉着姜桉初往三楼走。
三层的别墅宽敞又安静,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温润,踩上去没有一点杂音。外婆推开走廊尽头一间朝南的房间,暖黄的灯光轻轻洒进来。
这是外婆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客房。
整面墙壁刷成了温柔的淡粉色,不艳不腻,像傍晚揉开的晚霞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干净的白色大床,床垫铺得平整,枕头和被子都是软软的白色,透着阳光晒过似的清爽。窗边立着一个简约的白色书桌,一旁还有个小小的飘窗,抬眼就能望见后院的花园与树影。
“本来这间一直空着,我前阵子刚重新收拾过,就想着说不定哪天会有小客人来。”外婆拍了拍床铺,笑得眼角弯弯,“你看还习惯不?要是觉得冷或者缺什么,随时跟外婆说。”
姜桉初摸了摸柔软的被子,心里一暖:“特别好,外婆,谢谢您。”
“跟外婆还客气什么。”外婆替她理了理床头的小灯,“你安心睡,今晚什么都别想,啊?”
姜桉初笑道:“好。”
张寂让的房间在姜桉初对面。
深夜,整栋别墅都沉入了寂静。
姜桉初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。
陌生的房间,柔软的被褥,淡粉色的墙壁温柔得让人安心,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事——悬着医院里的外公,悬着情绪不稳的沈阿姨,更悬着今晚在石阶上,那个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张寂让。
她轻轻掀开被子,起身推开房门。
楼道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,暖黄的光柔柔铺在台阶上。她怕吵醒外婆,轻手轻脚走下楼梯,只想去客厅安安静静坐一会儿。
一楼客厅漆黑一片,只有阳台方向透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姜桉初脚步顿住。
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关严,夜风带着深夜的凉意钻进来。
张寂让就站在栏杆边,背对着客厅,身形挺拔却略显单薄。
夜色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,指间一点明灭的火光,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
是他在抽烟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未成年人独有的、压抑疲惫的松弛。
姜桉初没有出声,就站在客厅暗处,静静地看了他很久。
她从不知道,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。
姜桉初只看过他抽过一次烟,但后来他背地里偷偷抽了多少烟,她是不清楚了。
直到那点火光彻底熄灭。
张寂让随手将烟蒂摁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,转身的瞬间,目光直直落进客厅。
他们四目相对。
空气瞬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女孩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睡衣裙,裙摆软软垂到膝头,衬得她肌肤白皙,眉眼在夜色里格外柔和。
她的长发松散地搭在肩头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又带着一丝被撞见的无措。
张寂让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她会醒,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一时之间,抽烟的狼狈、深夜的脆弱、被她撞见的无措,全都涌了上来。
姜桉初也没有动,就站在原地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没有惊讶,没有嫌弃,没有质问。
只有满眼的心疼。
深夜的风穿过阳台,吹动窗帘轻轻晃动。
一个在夜里不肯睡,一个在夜里不能睡。
就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深夜,无声地对视着。
终于,姜桉初先一步出声:“你还没有睡吗?”
“嗯。”张寂让回答她,“我睡不着。”
姜桉初又接着轻声问他:“你经常这样失眠吗?”
张寂让淡淡地回答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:“算是吧。”
“张寂让。”姜桉初突然语气认真,她像是在叮嘱他一般,“少抽点烟,要多睡觉,睡觉时不要想别的,你要先确保你自己好好的,才能照顾好外婆和阿姨。”
“我明天就要走了,我不希望下次再看到你,你还是这个样子。”姜桉初一字一顿道,“下次再见时,我希望你还能变回以前那个潇洒不羁的张寂让。我希望看到以前的那个张寂让。”
“可是,姜桉初。”张寂让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姜桉初上前一步,轻声安慰他:“别怕,我相信你这边的事你一定会处理好的。”
她又接着说,“我们来玩个游戏吧。”
张寂让问:“什么游戏?”
“剪刀石头布。”姜桉初说,“如果我赢了,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。如果你赢了,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。怎么样?”
张寂让应声:“好。”
第一次,两个人出的都是剪刀。
第二次,姜桉初出的是石头,张寂让出了还是剪刀。
姜桉初赢了。
“我赢了。”姜桉初脸上没有带着胜利的喜悦,只是安静地说,“所以现在,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张寂让妥协,耸了耸肩:“你问吧。”
姜桉初想了想,随即才不紧不慢地问他:“如果命运现在站在你面前,问你你最想回到多少岁,你会怎么回答。”
张寂让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她:“十六岁吧。”
姜桉初听后,颤了颤眼睛,又接着问他,“为什么?”
因为我的十六岁刚好遇见了你。
一切都刚刚。
其实仔细想来,命运有好,也有坏。
缘分让我们相遇,命运又将我们捆绑在一起。
这一切,都是天意的安排。
命运不会真的亏待他。
张寂让没有回答她,继续说他自己的:“我想和你一起回到十六岁。”
他的语气认真,“我们都不要被命运找到。”
“我们一起回到十六岁,我们都不要被命运找到。”
————《姜大小姐的日记本》
2019年9月26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