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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星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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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南川,暑气还没完全褪尽,风里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南方山城特有的湿凉。

张寂让拖着简单的行李箱,站在南川一中的校门口时,校服还带着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平整质感。宜宁的夏天彻底留在了身后,连同那场蝉鸣喧嚣里的送别,一起被隔在了几百公里之外。

南川一中是当地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,教学抓得紧,学风也浓。只是再浓厚的学风,也挡不住少年少女心底悄悄冒头的悸动与好奇。尤其是在新学期开学,一张新鲜的面孔空降而来的时候。

张寂让的入学手续办得格外顺利。校方看过他从宜宁转来的成绩单与历次年级排名,又在入学分班测试里亲眼见识了他的水平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把他放进了理科重点班高二(1)班。

周测试的成绩出来那天,整个年级组都小小震动了一下。

总分榜首的位置,赫然写着“张寂让”这个陌生的三个字。

直接甩开第二名将近三十分,各科成绩均衡得近乎可怕,数理化几乎接近满分。

没有任何过渡期,没有任何适应不良,一来就直接空降年级第一,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悬念。

消息一传开,整个高二年级都炸了。高二年级组的老师都不得不对这位转学生刮目相看。

在此之前,南川一中的年级前列向来是几张熟面孔,彼此咬分很紧,突然闯进来一个转学生,一来就直接登顶,实在太过扎眼。

更何况,这个人还生得极其扎眼。

张寂让本就身形挺拔,肩线利落,穿着宽松的校服也藏不住满身的冷淡。

他的一张脸轮廓分明,桃花眼生得锐利又清冷,眉骨微凸,鼻梁高挺,唇线偏薄,平日里没什么表情时,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
他的皮肤很白,因为前一阵子家事操劳,脸颊微微清瘦,反倒更显线条锋利,整个人站在人群里,不用说话,就自成一道边界。

他不笑,不闹,不扎堆,不闲聊。

上课时连笔记都不带记的,老师提问时言简意赅,但是思路清晰得让人挑不出错。

下课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,要么就翻着书本或是姜桉初给他整理的那些笔记,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纸页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,对周围的试探与打量一概视而不见。

男生想凑过来搭话搭腔,见他那副冷淡模样,多半讪讪作罢;女生则更是克制,只敢远远看着,心跳悄悄失控。

南川一中的校园不大,教学楼挨得近,年级与年级之间,班级与班级之间,消息传得飞快,有好多外班的女生都在讨论他——

“高二理科(1)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好帅啊!”

“成绩还巨好,一来就是年级第一!”

“性格看起来好冷哦,都不怎么说话。”

“冷才帅啊,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,绝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议论从口头传到校园表白墙,从私下嘀咕变成明目张胆的围观。

大课间一共二十分钟,原本是学生们跑去小卖部、上厕所、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打闹的时间,从张寂让正式上课的第三天开始,高二理科(1)班门口的走廊,就渐渐变得不一样了。

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女生,假装路过,脚步放慢,眼神不自觉地往教室里瞟。后来越来越多,别的班的女生借着问问题、找朋友、交作业的由头,扎堆挤在走廊上,明明是对着同伴说笑,眼角余光却死死黏在靠窗第三排那个身影上。

有人趴在栏杆上,假装看风景,视线一圈圈绕回来,最终还是落在他身上。

有人故意大声说笑,想引起他的注意,可他连头都不曾抬一下,只是一味地刷题。

有人偷偷拿出手机,隔着一段距离快速按一下快门,又慌忙收起,脸颊发烫。

短短几天,理科(1)班门口成了大课间最热闹的地段,里三层外三层,全是慕名来看“年级第一转学生”的女生。

起哄的、窃窃私语的、偷偷拍照的,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走廊。

班里的男生忍不住吐槽:“至于吗,不就是长得帅点成绩好点,跟看猴似的。”

班上的几个女生直接反驳他:“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张寂让长得帅、成绩好。”

也有男生凑到张寂让旁边,试探着和这个“高岭之花”搭话:“哎,听说你是从宜宁转来的?那边教学是不是很厉害?”

他会问一大串的问题:

“你以前在那边也是第一吗?”

“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?”

张寂让大多只是淡淡“嗯”一声,或是干脆不回答。

他对这些目光毫无兴趣。

女生的悸动、旁人的好奇、围观的热闹、无关紧要的搭讪……所有这一切,都进不了他的世界。

他的世界很小。

一边是病情反复、情绪极不稳定的母亲,需要他时刻留心照看,按时提醒吃药,陪着说话,安抚情绪。

一边是年迈的外公外婆,不忍心再让他们过度操劳。

一边是遥遥相隔的宜宁,是姜桉初的那句“我在这里等你,我们一起长大”,是一起去临大的约定。

还有一边,是他自己不能垮掉的成绩与未来。

还有一边,是自己最好的兄弟。

他不能在这里放纵,不能分心,不能被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打乱节奏。

宜宁的那群人还在等着他回去,姜桉初还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,他如果在这里掉队,就对不起她日复一日的等待,也对不起自己咬牙扛下的一切。

所以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,对外界的一切喧嚣视而不见。

他不能被任何事物打扰。

他上课认真听讲,下课抓紧时间休息或是刷题,中午在食堂快速吃完饭,就回宿舍或是去医院照看母亲,傍晚再去外公家一趟,确认两位老人安好,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学校宿舍。

南川一中允许离家较远的学生住宿,张寂让申请了单人宿舍,一来是方便随时外出照看家人,二来也是不想被宿舍琐事打扰,更不想应付不必要的社交。

开学头一个月,日子就在这样单调、紧绷、却又规律的节奏里缓缓往前推。

沈妤梦的病情时好时坏——

好的时候,她能安安静静坐着吃饭,偶尔还会问起他在学校习不习惯。

坏的时候,她就会情绪失控,整夜睡不着,抱着膝盖缩在角落,对周遭充满戒备,连他都不敢轻易靠近。

她的每一次病情反复,都像一把钝刀,在张寂让心上慢慢割过。

他不能崩溃,不能抱怨,不能在长辈面前露出半点撑不住的模样。

他只能稳稳站着,轻声安抚,耐心陪着,等她情绪慢慢平复,再一个人默默消化所有的无力与酸涩。

外公沈含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常常拍着他的肩膀,叹一句:“委屈你了,阿让。”

张寂让只是摇摇头:“不委屈,只要妈能好起来就好。”

这也没什么好委屈的。

这是他选择扛起来的责任,是他必须走的路。

有时候,他实在想姜桉初的时候,就会偶尔给她发去几条消息。

自打上了高二,姜桉初也是有紧促感的人。

她在周一到周五时不怎么看手机,周末才把锁在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回张寂让的消息。

有时候她还会吐槽学校食堂的饭、哪科老师作业布置多了、这周又周测了怎么怎么样。

看到她的各种吐槽,张寂让都会忍不住笑。

仿佛姜桉初才是他的精神支柱。

偶尔他还会在小群“帅哥美女聚集地”里,和付林、路汐、夏绵他们聊上一会儿。

他每次都会被付林和路汐的话逗笑。

很晚的时候,宿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,他就会拿出姜桉初送他的那个浅灰色帆布包。

里面的笔记被他翻得边角微卷,重点标注依旧清晰。

薄荷糖还剩小半盒,清清凉凉的气息,能让他烦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
那条浅灰色围巾被他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最底层,针脚不算完美,却带着少女青涩的心意。

他会拿出那张小小的便签,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秀而坚定的字迹——张寂让,我在这里等你。我们说好一起考临大,你不许食言。

每看一遍,心底那份快要压垮他的沉重,就会被一点点撑起来。

他不能食言。

绝对不能。

窗外的秋风一天比一天凉,树叶开始泛黄飘落,南川的雨天渐渐多了起来,空气湿冷,黏在身上,让人心里也跟着发闷。

张寂让以为,这样紧绷却还算平稳的日子,至少能再维持一段时间。

他以为,只要他足够小心,足够懂事,足够努力,就能护住身边仅剩的亲人,就能一步步朝着那个约定靠近。

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够难了,就对你手下留情。

开学满一个月的那天,是个寻常的周四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,教室里安安静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
窗外下着小雨,淅淅沥沥,打在玻璃上,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。

张寂让正在刷题,思路刚理顺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
他眉头微蹙。

他平时手机几乎常年静音,只在照看家人的时候特意调至震动,生怕错过医院或是家里的消息。
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让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
——外婆。

他几乎是立刻起身,跟讲台旁的老师低声说了一句“家里急事”,不等老师回应,就抓起手机快步走出教室。

走廊里还零星站着几个围观的女生,见他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,脚步急促,都下意识闭上嘴,纷纷让开道路。

张寂让完全没注意到任何人,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,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发紧:“外婆?”

电话那头,外婆林芸的声音带着哭腔,又慌又乱,几乎不成句:“阿让……阿让你快过来……你外公、你外公他出事了——”

张寂让脚步骤然顿住,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呼吸一滞。

“外婆,您慢慢说,怎么了?”他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压得极低,却止不住尾音的颤抖。

“你外公、你外公今天晚上出去散步,被车撞了……”林芸哭得喘不上气,“那个司机、那个司机喝酒了,半夜酒驾,撞了人就想跑,被路人拦下了……路人打了120,把你外公送到医院了……”

“酒驾”、“肇事逃逸”、“被路人拦下”、“送进医院”。

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精准无误地,狠狠地砸在张寂让的心上。

外公身体一向硬朗,一辈子没出过什么大事,每天雷打不动出门散步,怎么会突然遇上这种事。

雨夜,酒驾,被撞。

每一个字眼,都透着让人窒息的残酷。

“哪家医院?地址发给我,我马上过去。”张寂让语速极快,理智在这一刻强行拽住了濒临崩溃的情绪。

林芸哭得喘不上来气,更多的是老伴被人撞了的无助:“人民医院,阿让,你快点,我一个人害怕……”

她的最后一句,让她的脆弱和无助暴露无遗。

张寂让只好先轻抚她的情绪:“我知道,外婆您别慌,在医院等着我,我马上到。”

挂掉电话,张寂让跟老师说了家中有念事、得到老师的允许后,他几乎是朝着宿舍楼狂奔。

雨水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,他却浑然不觉。

脑子里一片混乱,却又异常清晰——外公还在急诊,情况不明,外婆一个人扛不住,他必须立刻过去。

他冲进宿舍,抓起外套与钱包,连伞都忘了拿,直接冲进雨幕,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疯跑。

雨水打湿他的头发,贴在额前,校服很快湿透,紧紧黏在身上,冷风一吹,刺骨的冷。

可他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累。

心底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有事。

外公绝对不能有事。

他嘴里一直念着:“不,千万不能有事。”

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了,已经扛下了太多,这个家不能再垮掉任何一个人。

出租车在雨夜里疾驰,车轮溅起大片水花。

张寂让坐在后座,指尖死死攥着,指节泛白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又急又乱。

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。

不敢想外公沈含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

不敢想外婆林芸孤零零守在急诊室外的无助。

他更不敢想,这件事一旦传到母亲耳朵里,会是什么后果。

母亲本就因为之前的种种打击,精神状态极不稳定,情绪脆弱得一触即碎。

如果知道自己的父亲被酒驾司机撞伤,生死未卜,她的病情一定会彻底失控。

绝对不能让她知道。

至少在情况明朗之前,绝对不能让她受到刺激。

张寂让闭了闭眼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绝望,瞬间淹没了他。

去年的他十六岁,他被迫提前长大,独自扛起家庭的崩塌。

十七岁这年,他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一边读书,一边照看生病的母亲;

如今,连最后一个硬朗可靠的外公,也突然遭遇横祸。

为什么生活对他,从来都不肯有半分手软?

为什么所有的坎坷,都要一股脑砸在他头上?

为什么遭遇这些的,不是那个罪魁祸首,跟他妈畜生似的张征禹?

他已经够努力了,够懂事了,够隐忍了,够坚强了。

他从不抱怨,从不推卸,从不逃避,硬生生扛下一切,站直身子,做自己的靠山。

可为什么,命运还是要让他面对这些?

命运真的很不公平。

他只想要一个公平,一个公平的答案。

现在的这个命运太坏了,没有在他出生时提前去告知他,以后的他会经历着种种一切,种种坎坷。

他宁愿不走这条坎坷的路。

真的。

此刻的他突然想找个无人能找到他的地方躲起来,他不想被命运再次找到了。

他要躲起来,不要被命运找到。

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,张寂让扔下车费,连找零都顾不上,推开车门就冲进急诊大楼。

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,混杂着雨水的湿冷,让人窒息。

外婆林芸正孤零零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,头发凌乱,满脸泪痕,看见他冲过来,瞬间绷不住,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:“阿让……你可算来了……”

“外婆,外公现在怎么样?”张寂让扶住她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明明他也很无助、无力,但是他还要安抚外婆的情绪,还要瞒着母亲不要知道。

“还在里面抢救……医生说、说伤得很重……”林芸哭得浑身发抖,“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司机,喝了酒还开车,丧尽天良啊……”

张寂让抬眼望向急诊室紧闭的大门,红灯刺眼,像一道宣判。

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往下滴,落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
他浑身冰冷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歪斜。

周围人来人往,脚步匆匆,有人叹息,有人低语,有人满脸焦急。

而他站在这片喧嚣与慌乱里,突然觉得,整个南川的秋雨,都冷进了骨头里。

他不能垮。

绝对不能。

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?

——明明他已经够努力了。

外公在里面抢救,外婆需要依靠,母亲那边还要瞒着,学业不能落下,生活还要继续。

没有人替他撑腰,没有人替他扛,没有人可以让他依靠。

他只能自己撑着。

撑过这一场又一场的坎坷之路。

急诊室的红灯还亮着,漫长的等待像一把钝刀,一点点切割着时间。

张寂让扶着情绪崩溃的外婆,安静地站在走廊里。

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,又冷又重,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。

时间一分一分过去,他慢慢蹲下身子,??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他微微垂眸,指尖轻轻攥紧。

他早已恨透了这个命运。

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,为什么要安排这些给他的人生中?

为什么,在他身边的亲人就不能平平安安地看着他长大?

为什么,他在成长的路上中,会遭遇那么多坎坷和不幸?

他想不通,现在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,命运的安排到底是怎么了。

明明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坏到骨子里的人,为什么偏偏要他的亲人承受这些。

有坏的人,那些人坏到骨子里,但是命运却不惩罚他,任由他继续造孽。

可命运却很不公平。

让那些善良的人接受惩罚。

急诊室的红灯终于在深夜零点熄灭。

医生摘下口罩,对着等候在走廊里的一老一少缓缓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
“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,命保住了。”

外婆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,被张寂让稳稳扶住。

他指尖冰凉,却依旧绷着脊背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那后续……”

“颅内有出血点,多处骨折,内脏也有损伤,”医生语气沉重,“必须尽快安排一次大手术,风险很高,费用也不是小数。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手术,风险,费用。

三个字,轻飘飘落下来,却重得能把人压垮。

因为张寂让的舅舅也是开个公司的,所以他们并不差这手术钱,但是手术有风险,才让他们心神不宁。

张寂让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伸手扶住外婆,低声说:“我知道了,谢谢您医生。”

他看上去冷静得过分,仿佛什么打击都扎不进他心里。

在外人看来,他有强大的内核,有强大的意志力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根一直撑着他的弦,已经快要崩断。

外公还没彻底安稳,母亲那边又炸了惊雷。

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,又或许是母亲本就心思敏感,第六感察觉到不安,等张寂让第二天抽空回去看她时,沈妤梦的状态彻底垮了。

她整夜没睡,眼神涣散,缩在床角抱着膝盖,反复呢喃着“爸”“别有事”“我害怕”。

张寂让只好一遍又一遍安抚着她的情绪:“妈,外公不会有事的。”

“爸,爸……”沈妤梦压根都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,她的眼神全都是绝望和无助、无力感,“你别有事……”

沈妤梦药不肯吃,水不肯喝,情绪一触即溃,稍微大声一点就浑身发抖。

医生说,受了强烈刺激,病情比之前更重了。

一句话,判了他又一重刑。

张寂让死死攥着手心,咬着牙,不知道在心里问了多少遍,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。

可回应他的,只有耳边“呼呼”的风声。

根本就没有人回应他。

那个周末,阴雨连绵,南川整座城市都泡在湿冷的雾气里。

张寂让把外婆安顿好,又在病房外确认过外公沈含暂时平稳,才一个人走出住院楼。

天黑得很早,雨丝细密又冷,打在脸上像针。

他没有打伞,就这么一步步走到楼下的石阶上,坐下。

他的校服外套早就被雨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

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疼,就那么垂着头,肩膀微微塌着,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他平日的无力。

在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。

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,只有雨声淅沥。

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坚强。

他终于可以做一小会儿真实的他自己了。

不用在外婆面前撑着,不用在医生面前冷静,不用在病友家属面前维持体面。

这里没有人认识他。

没有人知道他是那个空降年级第一的转学生。

没有人知道他身后跟着一群偷偷看他的女生。

没有人知道他明明才十七岁,却要扛着一整个家的破碎。

张寂让把头埋在膝盖里,压抑了太久的情绪,终于在这场冷雨里决堤。

他没有哭出声,只有肩膀轻轻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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