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桌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屋里只这么几个人,却热闹非凡。燕拂喝酒喝得兴起,话就多起来,拉着刘瑞不许他下桌,千方百计地劝酒。刘瑞不善言辞,只面带微笑,一杯接一杯地喝,偶然被燕拂的几句调侃噎得无法答话。祁清霜虽然作陪,晚上还要轮岗,不敢贪杯。岳棠眠滴酒不沾,见他们都还算有兴致,便不打扰,只在一边看着。
门外,瑶枝通传:“庄主,少庄主回来了。”
没等通传完,门已经开了,岳渊大步进屋来,直奔刘瑞:“二叔。”
刘瑞已经三年不曾见他,拉着他的手腕细细打量:“怎么这么高壮了。吃什么了这是?”
大家都被逗笑了。岳渊被逗弄,一拳捶在他肩膀上:“干嘛。江团鱼可吃上了?我费了好大劲弄回来的。”
“吃上了。粮少爷可吃上了?”
此话一出,大家都一阵哄笑。岳渊被提到诨名,被大家笑,更不好意思:“小时候那点事怎么还记得?什么时候能忘啊。”
粮少爷这个称号,还是岳渊四岁时闹了笑话得来的。他出生的满月宴,宾客送来无数贺礼,其中便有一匣鲜活的江团鱼。这鱼鲜嫩无比,却不长在洛城附近,想吃一口新鲜的,要用活水船千里迢迢运过来。鱼本身已经难得,加上运输耗费,价值可比千金。岳棠眠看了这鱼,想起孔鲤的典故,心里高兴,却不敢仿照圣人取如此名讳。加之孩儿出生当日,天降暴雨,如同天被捅了窟窿,天河倾泻而下。因此,只给孩子起了小名,叫小鱼儿。
小鱼儿四岁那年,有一天,家里做了鲜鲤鱼,岳棠眠和燕拂都很爱吃。小鱼儿闻得嘴馋,嚷着要尝一口。岳棠眠生怕有鱼刺卡了孩子,只推说:“小鱼儿,名字里有鱼,就不能吃鱼,这叫避讳。”
小鱼儿听了这话,满地跑问众人,谁都笑着说要避讳。最后,小鱼儿急得用手扯燕拂的衣袖:“叫鱼就不吃鱼。娘给我改名叫粮,饿死我算了。”众人大笑。燕拂只好说,并无这样的避讳,又拣了鱼肚子上的肉,细细挑刺,喂给这馋嘴的小孩。此后,家里吃鱼的时候,便戏称“避讳”,要叫小鱼儿做“粮少爷”。
大家笑够了,岳渊盯着刘瑞的脸:“这是?”
刘瑞摸了摸这道疤:“怎么?大家可都说更添潇洒。你小子机灵,嗯?”
岳渊只好勉强笑着:“好看。我这小二叔,玉树临风,貌比潘安。”
刘瑞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:“二叔就二叔,非要小?”
岳渊偷偷打量他,努力不让眼泪泛上来,眼神飘向酒壶,拿了酒杯给他斟酒,又给自己斟酒:“二叔几战大捷,打得鞑子不敢南下。乃是天下扬名的英雄。以后寻访的人,恐怕要踏破门槛了。我说小,是说二叔年少成名,前途不可限量。此乃尊称。”
刘瑞掐了掐他的脸:“我都二十六了还年少成名?恭维的小话儿说得好听。这次饶过你。下次不许用这个借口了。”二人端起酒杯一碰,喝干了杯中酒。
岳渊拿起筷子,看了看被拆得零碎的鱼骨头:“真没给我留吗?”
燕拂给二人倒酒:“留了留了,急什么。”
岳棠眠看了他们一会,拉着燕拂:“走吧。你也喝得差不多了。孩子们许久不见,咱们两个老东西,不要扫兴了。”
燕拂本来在兴头上,却见岳棠眠皮笑肉不笑,只好跟着她出门去。
岳棠眠的书房。
门被关上。
岳棠眠坐在榻上,燕拂要坐在她身边,却被她推着:“你站好了。看着我。”
燕拂不满:“什么时候多的规矩,你坐着我站着?我偏要骑在你脖子上。”
岳棠眠没有笑,却盯着她看:“燕拂。你是我的耳朵和眼睛,却让我当聋子瞎子。”
燕拂愣了愣,冷笑:“怎么?”
“孟钧。瑞儿在北方作战,都能听说他在南方北上的消息。你好大的胆子,居然敢瞒着我?”
燕拂见她咬牙切齿,忍不住大笑:“我的好姐姐啊。你还真是痴情。”
“少说这话恶心我。好好说为什么。”
“好啊,我告诉你。他老老实实在洛城外面,便相安无事。敢动洛城的主意,他一定回不来。”燕拂说着,压低了声音,“我知道。你是小鱼儿的娘,所以不愿真的伤了小鱼儿的爹。以免有一天纸包不住火,孩子为难。可是,娘,我,清霜凝雾。我们半句话也不会对外说。只要孟钧一死,小鱼儿的身世,便半点疑影也没有了。小鱼儿,永生永世都只知道自己姓岳,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岳棠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会,顺了好半天的气,这才说得出话:“燕拂。你当我是什么。孟钧是什么?第一他纵然对不起我,终究不至于死。我还没那么小气。第二,现在是那么多人依附他,把宝压在他身上。回不回洛城,他自己未必说了算。死了孟钧,或许还有孟不钧,还有他的一堆儿子亲戚和部下。你都去杀光?第三,他为人高傲,至少明面上不敢太无耻,你何曾听过他带着部下烧杀抢掠?倘若洛城非要头顶有那么个人,我宁可是他。”
燕拂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,抓住她的肩膀,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:“岳庄主。整个洛城,生意,良田,粮食,农户,武师,一草一木无一不是你的。为什么要头顶有个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