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棠眠轻叹一声,抓住她的手:“无论如何,这高帽子我可不戴。我不过是个经商的寡妇,出身商贾。这叫名不正言不顺。况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。我为什么要首当其冲?找个人挡在我前面不好么?”
燕拂想了一会,表情缓和下来,坐在她身边:“我去……可我不想去。小鱼儿越长越像他,我不要被他认出来。”
岳棠眠附在她耳边:“我当年不就是为了小鱼儿能像他吗。那时他已经三十岁,可是浓眉大眼,威风凛凛,模样是极好的。那身体,那精力,我看,纵然是年轻小伙子,也未必及他。若不是他拿我不当人看,我有那么一时二刻,也的确心动。否则我这小个子,怎么生得出小鱼儿这么高壮?”
燕拂听得一推她:“哎呀,我说正经的呢。你满嘴什么话。”
岳棠眠被她扭捏的样子逗笑了:“你又是什么大闺女?已经当娘的人了,说起生孩子还怕羞。”
燕拂脸一红:“你不许说。”
岳棠眠只好笑着点头:“好。我只说孟钧。你去搞明白了,他现在怎么回事。有几个孩子,孩子都什么样。手底下都有谁,他与谁交好,孰轻孰重。总之,好好探他的动向。倘若他要对我不利,要抢我们的小鱼儿。随你的便。”
燕拂闷闷地叹了口气,没好气地应道:“行。反正据我看。他那些儿子,都似随手甩的泥点子。咱们小鱼儿,那是女娲亲手捏的。所以我才担心。”
岳棠眠被这比喻逗笑了,无奈地摇头:“别管怎么出来,都是天生地长的。其实,那些孩子也可怜。我当时在孟家,也曾想在其位谋其事,好好管一管他那些孩子。可是,他那几个妾呀。啧啧啧。我管,便说我是善妒的大婆,要害她们的孩子。孟钧这个东西,不知是怎么当爹的,对孩子们理也不理,只扔给师傅教。孩子们从小被捧得都找不着北了,能学好才怪。”
燕拂听得皱鼻子:“你可真是好心,好心得让我恶心。听不下去,走了。”
岳棠眠拉了拉她的手,燕拂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,这才离开房间。
屋里一片沉寂。
岳棠眠恐惧这片沉寂,走出房间。
佛堂。
自从被赶出岳家宗族,她便再也不用回去祭那些从未见过的祖宗了,于是在自己家中布设了佛堂,安置一些灵位。
先见过千手千眼观音大士,又见过地藏菩萨,见过外祖父外祖母,见过父亲和弟弟的灵位。终于,她走到偏殿。
这里放着刘瑞父母、兄长的牌位,供桌上的盘子里,常年有新鲜花果,亦或是什么糕饼点心。旁边架着一杆红缨枪。红缨已经褪色,枪头依旧寒光灼灼。
岳棠眠拿起香引燃,分别为刘瑞双亲的牌位跪拜上香。最后,她拿着香,走到刘钰的灵位前,并未跪拜,只是低声说道:“刘兄。当年,我让瑞儿习武,是为了让你们家的枪法不要失传,也是为了报你们刘家的仇。可是先朝自己覆灭,皇帝被当众斩首,复仇成了笑话。瑞儿一身好武艺,不愿埋没,隔三差五往战场上跑。二十几岁的人了,心性不定,娶妻的事,我没少劝,没少找人为他牵线搭桥,多少家的好姑娘喜欢他。可是我跟他一提,他就不乐意了。这个孩子,就跟犟驴一样。我劝不了他,我真是没办法。刘兄,你在天有灵,给他托个梦也好,叫他回心转意,老老实实,在家里过一过安生日子。”
门口,瑶枝通传:“庄主。少爷来拜祭。”
刘瑞进屋来,看了岳棠眠一眼,拿过香,向双亲兄长一一拜过。为哥哥上了香后,他扭头,跪在岳棠眠面前:“姐。哥哥给我托过梦,让我,好好照顾姐。”
岳棠眠要搀他起来,他不起来,倔强地凝视着黑压压的牌位:“今天,咱们有话,在父母哥哥的面前,说个明白。我那时七岁,可是我知道,姐和哥哥,互相倾心。哥哥是因为,怕配不上姐,才不敢说。姐为什么,我想不通。总之,你们名义上是结拜兄妹,实际上,是未婚夫妇。爹娘看在眼里,总和我说,以后哥哥身份清白了,一定向姐提亲。哥哥临终将我托付给姐,我想,他的意思是,不叫我死了就好。姐却真拿我当亲弟弟养大。我小时候,是我蠢。我居然问你,我说,姐是不是改嫁了别人,就会赶我走。惹得姐好心疼,跟我说,以后都不会嫁人的,永远不赶我走。姐。我知道你不嫁人,不是因为我。可我也不想你不嫁人,是为了哥哥。只要姐不再嫁,我这辈子也不想娶亲的事。以后,姐不要再为我求这求那。都不会顶用的。”
岳棠眠听得掉眼泪,将他扶起来:“瑞儿,你怎么不早说。你这不是傻吗。我不嫁人,因为我是庄主。我嫁出去,是把这个家搬着跟我走,还是让男人赘进来?哪个有本事的男人愿意入赘?那些提亲的人,谁是看中我这残花败柳?不还是为了我这庄主的名头?”
刘瑞含泪摇头:“虚情假意……当年李大人是什么样的显赫身世,什么样的人品才学,什么样的名声威望。几次三番求娶,说,你还是庄主,你留在庄里,有了孩子,一人一个,分别跟你们两个的姓氏。他一分钱也不要你的,反而挖空心思为你备了多少聘礼。可你何曾对他有半点眷顾,一次一次用朋友知己来搪塞他。李大人是伤了心,才自请调任蛮荒之地。才……”
“对,我就是扫把星。李大人若不是曾向我求亲,还不会在路上被流寇杀死。你兄长若不是对我一片痴心,还不会受君王猜忌,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。你劝我嫁人,是看谁不顺眼,让我克死谁去?休要再说!”岳棠眠说罢,转身便离开祠堂。多年的委屈,愧疚,心痛,终于压得她喘不上气来,压得她头晕目眩,腿一软,跪坐在路边,站也站不起来。
“庄主?”许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一瘸一拐的脚步声。
“怎么了?要不要叫大夫?”大庭广众,许恒不知该不该扶她。见瑶枝已经搀着她站起来,他便不动。
岳棠眠看了看他: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回庄主,刚刚被老庄主召去听琴。”许恒担忧地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,“小人今夜亥时之后,可能要出门,不留在庄里。不知庄主准不准许。”
“准了。去吧。”
“多谢庄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