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雨。
雪白小马载着马上的人疾驰。
长亭,短亭,一重又一重。
终于,远远在亭子中看到熟悉的身影,远远地对着他摆手。
渐渐地近了。
刘瑞翻身下马,冲进亭子:“姐!”
岳棠眠原本笑着,见了他的脸便是一愣。刘瑞低了低头,不想叫她看,被她抓住肩膀:“抬头我看看?”
刘瑞的脸上,赫然是一道狰狞的疤痕,从眼眶直贯到下巴。岳棠眠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,清晰的触感令她头皮发麻:“怎么伤的?叫谁伤了你?”
“我没事。贼寇已叫我斩于马下。那家伙是部族的族长,刀用得极好,骑马放牧,在马上比我们娴熟太多。将他从马上打下去,他也没什么本事了。”刘瑞说着,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,却见她眼中已经渐渐蓄了泪水:“是我不好,就不该让你去的。再险一点,眼珠子也没了。可还有别处受伤吗?”
刘瑞连连摇头:“姐。我从小学武功,就是为了到战场上去。我本来高兴的很呐。你这么哭,我心里难受。”
“你们刘家,个顶个的傻子。如今就剩你这么一个了……十年换了三个王,还愚忠什么呢?你叫我如何对得起你哥哥?”
刘瑞又被提到过世的哥哥,心里一阵被热油烹过的烦躁痛楚:“姐,再不要说这种话。我从小在岳家,是姐拿我当小鱼儿一样的拉扯起来。姓什么又能怎样。刘家,又有什么荣耀。什么满门忠烈……战死沙场的从来只有将军么?多少人,死了也没留个名字下来……所谓的门第荣耀,不过是前朝皇帝给的。可是前朝皇帝现在又在哪呢?哥哥已经过身十九年了,他若能活着,还算不辜负你。终究是他对不起你,留了我这么一个累赘。”
岳棠眠被他字字句句说得心如刀绞,千言万语哽在喉咙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刘瑞见她这神情,也跟着难受得说不出话来。瑶枝见状,凑到岳棠眠身边,搀住她的胳膊:“庄主,少爷好不容易回来,怎么还站在风雨里说话呢?接风宴一大早就备下了。庄主惦着少爷爱吃鱼,前几天就吩咐,要新鲜的江鱼,只等少爷回来呢。”
刘瑞听了这话,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意:“姐。我真是馋了。”
岳棠眠抹抹眼泪:“是。咱们家去吧。小鱼儿也惦记你呢,前一阵子,收了你的信,嚷着说要来接你。只是今天有个宴会不能推脱,叫他去了。”
“竟不知是哪条小鱼儿,惦记着我呢。”
岳棠眠被逗得破涕为笑,刘瑞也笑着。瑶枝将马牵过来,刘瑞要搀着岳棠眠上马,被她轻轻推开:“我还没老的上不去马呢。”说着,一翻身上了马背。这是一匹土黄色的大马,油亮油亮的,膘肥体壮,四平八稳。刘锐端详了它一阵子:“这位马兄,好面生啊。”
岳棠眠得意地抚了抚马鬃:“它叫金疙瘩,最是温顺稳重,见了狼群也不惊慌。”
“姐,其实,我是想把我这匹马赠给你。”刘瑞牵过自己的小白马,“这是军马,见惯了厮杀。耐力,脚程,都是一流的。性情也极为温顺。叫什么名不知道,抢来的。”
岳棠眠试着摸了摸小白马的耳朵,笑着摇头:“我们金疙瘩也好着呢。刚跟我熟起来。”
刘瑞只好说道:“那便赠给小鱼儿吧,想来他会喜欢。”
岳棠眠无奈地摇头:“快别糟践。这两年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,什么马,就没他不喜欢的。”岳棠眠说着,驱马慢慢前行,“可是呢,别管什么良驹,只叫他往马厩里一放。也不说常常跑一跑,遛一遛。给那些小马都憋坏了。前阵子燕拂来,给按个牵出去遛了一遍。什么叫世有伯乐,然后有千里马呢。这下可撒了欢了。有的马都跑的不爱回来,只想在外面傻玩。”
刘瑞笑着点头,想象着小鱼儿噘着嘴,被她训得不吭声的样子。这些话,他已经三年没有听过。刀光剑影中不曾掉下来的眼泪,渐渐在眼眶中聚成浅浅的水雾。他连忙昂着头,不想叫眼泪掉下来。
岳棠眠听见他不说话,东拉西扯地问他:“瑞儿在边关,碰见什么稀奇事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