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像是老太傅昏睡前吩咐了管家莫要闹得沸沸扬扬的,还在皇城当差的王相和杨尚书并没有比荣晞快,而是紧随其后赶到了杨府。
两人都是最亲近杨太傅的人,额头上泛着汗急匆匆赶回来都顾不上同荣晞行礼,就扑到杨太傅床边:“老师!”“管家先生,太医,老师到底如何了?”
杨府的管家也年纪不小了,陪伴主家几十载,现在站在旁边也在无声抹眼泪,“姑爷,老爷年纪大了,府医和太医都看过了,说法是一样了,油尽灯枯非病非灾,无能为力啊!呜呜!”
正这个时候,似乎房中哭声太过吵闹,躺在床上的老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,厚重的眼皮有些疲惫地耷拉,但露出的半副瞳孔依旧漆黑明澈,哪里像行将就木的老人,望着人却让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宰臣潸然泪下。
“老师!”王相说话都轻声细语的,像是生怕击碎了这一场触手即破的幻梦。
“季谦,回来啦!”老太傅的声音有气无力,明明上次见老大人还能除除草浇浇花,但自从先帝出事后,即便荣晞只是偶尔上门拜访,但也可以感受到老大人真的是肉眼可见的逐渐苍老下去了。
荣晞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相落泪的模样,她总觉得对方像时常戴着一张温润无害的假面具,戴得久了难免让人偶尔恍惚觉着那就是真实,但多年如一日的平静稳定就像隔着一层单面可见的玻璃,给人荒诞的错配感,也就这个时候,第一次能感受到这个人的真实情绪,只是配上床榻上那奄奄一息的老者,和耳畔清脆少女呜呜咽咽的哭泣声,也难免让人心中泛起酸涩。
那边老太傅面对最得意的学生和女婿落泪,也忍不住抬起酸涩无力的手臂,为孩子抹去眼角泪水:“好孩子,自从你十来岁拜入老夫门下,这都多少年了,怎么又哭了呢?都是为相做宰的人了,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,也不怕让人笑话!”
王相毕竟也是世家出身,素日里最是讲究脸面的人,此时确实真的难过到心里去了,老太傅刚抹掉的泪水又涌了出来,泪眼婆娑甚至看不清尊师眼中的神色,只能维持最后的体面别过头不让泣声溢出来,半句话都不说。
将死之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是最清楚的,老太傅眼也不错地看着王世庸,声音带着沧桑又温柔绵长的告慰:“季谦啊!人生老病死,世间常态,人力有穷尽时,旦夕祸福自由命数不必强求,老夫这般年纪,已算高寿,虽不及于老伙计有福气四世同堂,但也知足了,别难过啊!”
老人又转头越过床边的女婿,看到后面抱着小姑娘默默垂泪的女儿身上,老太傅胸膛缓慢起伏,喉头滚动:“老夫这一生仕途顺遂,却亲缘坎坷,早年丧母,得意时丧父,中年丧子,就连爱妻也早早离我而去,空活这么长的岁数,留下的牵挂也就荇儿一人而已,但我的孩子我知道,她除了身子骨不好,看着柔弱却骨子里坚韧顽强,老夫知道她会照顾好自己,除此之外,就只有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学生了!”
“季谦啊!当年遇到你,在大雪日,你穿得单薄长得瘦弱,但老夫见你的第一眼,就能看见你眼中的那一团火,像极了老夫少年时候,那时老夫就知道你会是老夫最得意的学生。如今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,但无数学生之中,老夫最放心不下的,还是你啊!”
“老师!”王世庸握住老太傅的手,将头埋下去感受老者比寻常人更低的体温,声音哽咽。
老太傅却憋了很多的话,往日觉得时间还长,总可以慢慢教诲自己的弟子,但现在不说,只怕是再没有机会了。
杨太傅疲惫地喘了几口气,继续道:“人活着自己舒心最重要,老夫知道你对荇儿很好,但你日后也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,不是所有的世家名门子弟都要长袖善舞、面面俱到,没有人是完美的,和氏璧尚且缺角,只不过白玉微瑕,白玉依旧静美剔透,是难以多得的珍品不是吗?”
王世庸一直低低埋着头,荣晞看不清他的面容神色,只看到他肩膀轻微颤动,声音不似往日温润,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好,好,老师的教诲,学生都听着呢!”
“好孩子!好孩子啊!”杨太傅看向床边泣不成声的学生,眼中无限柔和,带着浓重的挂念和担忧,“是京城这方寸之地框住了你,日后若是有机会……”老太傅没继续说下去,荣晞猜测想让学生出去游历大燕万千山河,领略别的地方的精致风貌,去看看有别于京城的其他人怎么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