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王相年少入朝,步步高升从未出过京畿,如今坐上宰相高位,除非获罪被贬,或是等到数十年后辞官致仕,否则想出去也是希望渺茫了,这应当是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原因。
杨太傅也就话语停顿了片刻,在母亲怀中啜泣的小姑娘,却是终于耐不住这么悲伤沉郁的气氛,控制不住“哇”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,抛却了世家出身清流门第教养出来时刻谨记的规矩体面,脱离母亲的怀抱,跌跌撞撞地扑到外祖父床前跪下。
如同寻常女郎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呜呜!外公,您不能走,呜呜,鹮儿不让您走,之前您说带鹮儿绘制的临江山水,鹮儿还没有见到呢!呜呜,你要好起来,不能走!”
王世庸别女儿莽撞挤开了一些,适时偏过头抹去面上难堪的泪渍,不让女儿瞧见,王夫人也连忙上前,跪下来环住女儿的肩膀,眼眶红红地:“好鹮儿,咱们是大姑娘了……”似乎刚想劝慰女儿,但自己眼眶中的泪水也滑落了下来,声音一瞟再也说不下去,只能从背后死死抱着女儿,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挡住自己的半副面容,只露出莹莹泛着水光的泪眼,看一眼,再多看一眼老人。
杨太傅温暖柔和的视线落到床畔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女身上,带着沧桑的虚弱扬起唇角,让泛着死气清灰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慈祥一些:“好姑娘,抱歉,外公要失约了,就这么一次,原谅外公吧!”
小姑娘泪眼婆娑,面上很快弄得狼狈脏兮兮的,倔强地摇摇头像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哭闹不休:“不可以,不原谅!鹮儿要外公好起来,鹮儿一定要看到外公画的临江山水!外公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
老大人唇边笑意变得无奈,“外公的好鹮儿,外公走后,你帮外公照顾好母亲,记得提醒父亲好生休息,好好读书但不要忘了做京城最快乐的小女郎,等你长大了,可以自己去临江亲眼看山水,那个时候,你应该已经画技很精湛,更胜外公了。”
“外公的书房里有一卷外公手抄的南华经,你往日不曾读过,你把它找出来,这是外公送你最后的礼物,等你读完了悟透了,外公再去你梦中见你,这次约定,外公不失约了,好不好?”
王鹮到底不是真的不懂事无理取闹的小丫头,即便悲痛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,但知道无能为力,她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让外祖父能走得安心,便强忍着抽搐的哽咽,撑着重重点了点头,随即就再也控制不住,又转身埋到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。
荣晞看着难过,偏过头晃了晃神,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退出去,却听到杨太傅既然叫自己,“殿下,您也来啦!”有些意外转头过去,对上老者漆黑深邃的眼瞳,是望不见底的深渊,弥漫着捉摸不定的重重迷雾。
王世庸已经整理好情绪,眼睛还红着泛着血丝,但脸颊上已经没有泪渍,也看过来,拥着夫人带着女儿退开两步,让出道路让荣晞一步步走近,最后坐到杨太傅的床榻旁。
杨太傅冲她也笑得和蔼,但凝望她的目光,像是在透过荣晞在看其他人,“殿下真的很像先帝陛下!”
“什么?”荣晞一愣,没想到杨太傅第一句会说这个,她知道对方说的先帝自然不可能是燕愍帝,应当是燕灵帝,但之前燕灵帝被收拾妥当后的尸体她也见过,虽然是亲生父女,但这两人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,女主长相应当随母了才是。
“老臣年迈无用,没能帮到殿下多少,相反这么些年殿下对老夫多有关照,真是羞惭!多谢殿下了!”
“老太傅说这些做什么?你是辅佐我父皇数载安定天下盛世的贤臣良相,到了年纪回家荣养却仍为朝堂输送了无数贤才,为我大燕可谓功绩斐然,本宫并没做什么?相反每每同您交谈,总能获益良多,您怎么能说没帮到本宫呢?”
“君择臣、臣择君,等得殿下这句话,老臣一生何其有幸。效命于燕天子于仁宗年间,见证一朝盛世的开创;受仁宗陛下重用,令辅政之责,任命于先帝,也是十数载的君臣相谐,政通人和国泰民安;没想到即将晚节不保,还能得殿下横空出世,力挽狂澜匡扶基业于正道。”杨太傅眼睫微微垂下去,唇角却舒展柔和,“今日老臣功成身退,下去也能去拜见仁宗和代宗两位陛下,不至于羞惭难见旧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