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几年前先帝崩世那会儿,倚仗京兆尹稳定京城局势,也算是帮了荣晞许多,她也欣赏此人的心性气结。
再加上,荣晞到底同御史大夫朱大人有一份特殊的渊源,如今他求上来,荣晞不好也不愿意推辞拒绝于他。
只是稍作斟酌,便提笔给裴事坤回信,请他斟酌局势,适当为钟大人求求情,流放一路苦寒,到底是伏案多年为国尽心尽力的文臣,徒三年怕是折损了身子骨于国可惜,不如改为贬至琼州做一微末县尉?
琼州穷山恶水,黄沙弥漫百姓困苦,又多有山贼路匪劫掠,县尉可不是个好做的差事,也算是尽到了警示众官员的目的。
荣晞知道裴事坤懂他,朝堂对钟大人的处置,定然不会在这封信递到京城之前就草草了结。
明昭三年五月盛夏,荣晞在荆州郊外等到了钟大人及其家眷一行,钟大人在京畿高官中出身不算显赫,如今矜矜业业大半辈子的积蓄被查抄一空,一大家子架着两架驴车显得有点落魄,即便荣晞听说除了那明显栽赃的数万钱,也没有抄出多少财货,估计还比不上皇帝后宫中那豹园一月的消耗。
钟大人估计遣散了原先府中绝大多数的下人,现在自己坐在第一辆车车辕的位置,背脊颓唐佝偻着,与几年前挺拔伟岸的英姿相去甚远,远远就见到荣晞她们一群人,还有乖乖跟在人群身后体形硕大的猛虎,钟大人只要随便一想现在处于何地界,便清楚来人是谁了。
当即勒停驴车,苦笑一声翻身下车快步走到荣晞面前,撩袍双膝跪地:“臣拜见濮阳长公主殿下!多谢殿下为臣求情,只是今日一别,日后应当不会再有机会给殿下请安了,唯愿殿下长乐无极,千秋康顺!”
荣晞难得唇边没挂上礼貌客气的浅笑,有些惋惜的神色亲自将人扶起来,“钟大人是恪尽职守的良臣,一心为公的好官,本宫是知道的!此凡遭此无妄之灾,本宫远在荆州收到消息时已经盖棺定论,只能为你求情从流放改为贬黜,钟卿莫要怪本宫。”
“臣不敢,殿下这是哪里的话!殿下已经帮臣良多,臣羞惭难报大恩,怎么还有脸怪罪殿下呢?”钟大人满脸苦笑,眼中尽是沉郁的凄楚和荒诞的自嘲,但半点都没有冲濮阳公主去的意思,甚至对皇室的不满都微乎其微。
不过一自身难保的傀儡皇帝尔,能怪他什么呢?
荣晞越过钟大人看到他身后的驴车,里头人已经探出头来张望情况,见不是路匪而是于她们有恩的贵人,往日端庄得体贤良温婉的诰命夫人们已经下了马车,遥遥冲荣晞行礼。
钟夫人荣晞曾见过,只是现在鬓边白发生出了不少,看着苍老憔悴许多,老夫人更是精神垮了一半,行礼还需要钟夫人小心搀扶着。
荣晞没有刻意去找那个传闻中,素有美名可堪皇后之位的小姑娘,一个借口罢了,小姑娘何其无辜!
转回头再看向钟大人,带着叹息般的声音开口道:“老夫人年迈禁不起颠簸,驴车脚程也慢,恐怕会耽误了钟大人就任的日期。本宫为你们准备好了宽敞的马车,钟大人这些家眷跟着,一路也能好受些。”
虽然文人的气节让他们抗拒别人的同情和施舍,但钟大人如今的确困窘,回身看颤颤巍巍的老母亲和尚且年少的小女儿让他内疚心疼不已,被贬原本就尴尬的处境,若再延迟了赴任或许会再次横生枝节,让他们的困境愈发雪上加霜。
荣晞送上的马车实在是这个中年男人难以拒绝的软肋,好在公主殿下语气温和态度自然,也能让他自欺欺人地保留一些脸面,承情接下这份临别赠礼。
只是如今的他欠公主的越来越多,往后半生怕是没有机会偿还了。
荣晞瞧出了对面人的心思,很明显的天之骄子被打落云端后心理状态出现了问题,钟大人已经算是坚强,温声开口安慰道:“钟大人别多想,琼州虽地方偏远了些,但那边百姓质朴,近两年经济也好转了不少。现任州刺史同本宫有几分交情,您过去后不会被刁难,如今庭道关嘉峪关皆由车骑将军带兵镇守,琼山道很安全!”
“钟大人就当在京中操劳这么多年,去北边天高云阔的地方散散心,好好休息几年,未来,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