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邬怀似乎哽了一下，但也不算超出他的准备，很快如常泰然回答道：“自是知晓，河东裴氏的嫡系子弟，如今在殿下的扶持下，入朝短短一年时间，已经坐稳了门下侍郎的高位。不瞒殿下，这也是下官来求见殿下的原因之一。”

符邬怀抬头，目光灼灼地直视荣晞，不同于南星对对方与气质截然不符的艳丽容貌挪不开眼，荣晞是被那双瞳孔里熟悉又陌生的坚定信念感缓了缓神。

“河东裴氏虽是前朝累世三公的簪缨世家，但我朝因太祖皇帝陛下的圣命被排挤出朝堂中心，几代下来无伸展余地即便依旧钟鸣鼎食，但即便如今重新入朝，对朝堂的掌控力也远逊于当朝王、于等新世家。”

“殿下扶持裴大人高至门下侍郎，如今河东裴氏也逐渐有其余官员入朝，甚至同样被打压的崔氏、谢氏等也开始有所动作，但下官也看得出殿下约束限制其言行，这一年一直安分守己谋时政，办实事，低调收敛至今不曾大肆扩张收拢权势，同我朝官员的牵扯也较少，发展到如其他世家一样需要警惕钳制的地步，最少还需要十年。”

古代人比荣晞这个半路古人，更能适应这种阶段性的依仗世家、扶持世家、警惕世家、打压世家然后再扶新世家的逻辑闭环，毕竟时代制度的局限在这里，天下这么大的疆域要治理终于要有臣子辅佐帝王，而人享受过权利之后怎么会不想着权利世世代代流传下去，让自己的亲眷好友都受到荫庇呢？人之常情，即便是所谓寒门出身的符邬怀，祖上也未必没有显赫过一时。

“但十年后陛下已经足以亲政，即便不能，殿下也已经势大力壮，足以挟制驸马一族。臣愿信任殿下，如而来求见殿下，下官如今身单力薄，但下官相信，十年后殿下或许会能用得上臣。”

他倒是胆子大得很，敢这样直白利益权衡地分析驸马家族，断言十年之后荣晞同裴家的同盟关系必将发生变化，也不怕荣晞生气。

荣晞自然不会生气，相反眉眼舒展，唇角轻勾，眼中是掩不住的欣赏和满意，“你是个聪明人，本宫最喜欢聪明人，而本宫手下得用的，大多出身不凡，即便本宫的母舅家，势力不敢自称世家，但也在朝浸淫了几代，人脉关系遍布中低层京畿官员。”这在她谋求权势的时候，是强有力的助力，但当她走得更好，站到不一样的位置，这样的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网络，只会欺瞒她的耳目，限制她的手脚，阻碍一个时代的发展。

“而你若能为本宫效命，将是公主府麾下最特殊的一批人，裴大人被公主府扶持，十年便可以成长成足以让帝王猜忌的大世家，而尔等寒门，即便天然抱团，成长起来也最少需要百年，你觉得，这就是本宫可以放心用你的原因。”

他说得没错，荣晞早在当日踏入裴家别院的时候，就没觉得他们能一辈子都是和睦的同盟关系，即便当初将鬓边发簪亲自插到十六郎头上，即便现如今他们关系日益亲密和谐。

但她也不会告诉符邬怀在濮阳她的封地田野边，她已经设立了一间纯粹平民百姓的书院，早早为未来做好了准备，而那个未来，或许都等不了十年。

符邬怀目光灼灼地看着荣晞，像是找到了心意相通的知音，愿意赏识他的伯乐，但荣晞随即话锋一转：“符大人此行的目的本宫已经知道了，这几日奔波寻求见本宫的机会，着实辛苦，这几日在京中好好休息玩一玩吧！大老远仅仅一趟也不容易，本宫吩咐县君好好招待你，再为你准备好行囊和马车，你回长兴县的路途也能轻松许多。”

这竟是要将人送回去的意思，符邬怀不明所以，他不是已经讲清楚利害关系，公主殿下也听清楚了吗？他当即急了眼尾飘上一抹梢红，“殿下！下官是言河东裴氏等旧世家可以放任十年成长周期，但我当朝新世家已急需遏制，长兴县不过关内道附近的一个穷苦小县，便已经有世家官员横行乡里，以小见大足以见当朝世家的触手已经蔓延到大燕各个州郡，侵害到了大燕绝大多数的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，威胁皇庭的统治大义，有损皇室的声名呀！”

荣晞冷静地看着面前人急躁陈辞，缓缓抬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了，虽然她承认对方的话并不算太过危言耸听，“你当知道仁宗陛下传位于先帝时，指派了几位顾命大臣辅佐先帝治理天下，其中，半数在当时便已有世家的雏形，于家、杨家如今昌盛，都得益于那十几年，王家也是仁宗陛下时期迅速庞大起来的，现如今依旧隐隐为当朝新世家之首。”

符邬怀不知道为什么濮阳公主忽然提起仁宗陛下，那是太祖皇帝之后享誉盛名的一代天子，在百姓间颇受敬仰，他也不例外，安静下来听殿下继续往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