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朝重大的祭礼往往设定在黄昏时分，被认为最能沟通阴阳，安祭亡灵，今日正好万里无云，红霞满天，是个舒朗又静谧的好天气，微风将插满半片山岭的黄幡白旗吹得如满山波涛摆动，尾部的须韬咕咕作响，伴随着祭台周遭风铃声的清脆奏响，和缓又悠长。

路过祭台一旁护卫的公主府卫队，荣晞同火铃对视一眼，两人何等默契，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描淡写的一扫眼，无需多言便已心有成算，即便准备得格外仓促，但火铃总会想尽办法达成公主殿下想做的事情，不会让她失望地。

荣晞收回目光，似乎只是上高台前扫过一眼台下护卫依仗，便面不改色向上走去，台上离她最近的地方，自然也有她的亲卫队，个个眼熟得很。

如今黄续不在身边，荣晞最倚重的千牛卫也在宫中尽忠职守，虽受命出来保护她安危的金吾卫统领也是刘将军妥善安排的自己人，但禁军大都出身不凡，无法与边境百姓感同身受，相反更为看重身为军士武将的荣誉，还是用同样流民出身的亲卫队更让荣晞安心。

火铃女性的身份做正经官职的典军在陛下登基超纲归位后，也不是没有老学究看不惯，但到底是公主府内官职，濮阳公主又同以往所有公主都不同，上头那些议事殿大人们闭口不言，他们即便不满，也不好真的揪着弹劾。

吉时已到，礼部官员敲响了丧钟，“咚~咚~”古朴悠远的钟声惊飞山谷荒原上休憩的乌鸦，扬起枯树上飞扬的白绸，带着秋季黄昏寒凉的冷风，吹得很远很远。

祭词是荣晞亲自写的，找了随行文学素养最好的老臣帮忙润色，字字句句都诚恳发自肺腑，也算是能彰显朝廷对这场军祭大礼的重视。

现代人虽然不信神鬼魂灵的虚妄之事，但为国捐躯的军人绝对是另外一重标准的，她更愿意相信他们的英灵是真实存在的，能看见他们的牺牲创造出的山河无恙、盛世繁华，也能看到后人对他们的怀念敬重！

更不要提荣晞还隐藏着一层不可言说的愧疚歉意，念起那些祭词来显得更加郑重虔诚，内心当中也在向那些素不相识的将士们诚恳致歉，但若心中的天平衡量轻重而非对错，让她放弃她那叛逆的想法，那也是不可能的。

去岁此地的战败牺牲太过惨痛，即便皇帝未能亲至，准备得也略显仓促，但此番祭礼绝对是大燕礼制中规格最高的军祭大礼，三牲六畜、璋玉玄帛、五齐三酒、五谷粢盛、八珍五果四点、甲戈箭矢刍灵一一齐备，早已供奉在祭台之上。

幸而有军队从三日前祭台刚建时便看守于此，百姓被驱逐甚远见不到这一幕，不然见到这么丰盛的酒食祭品，恐有哗变之患了。

全场肃穆，荣晞尚且稚嫩的声线将古朴庄重的祭文唱响在此间天地之间，山谷间有隐隐的回声似是生死万灵的回应，荣晞受其感染，险些也要落下泪来。

祭词唱完，礼乐暂歇，荣晞接过三炷香祭拜皇天后土、军社之神，带着全员三拜恭请数万英灵降临受享，祭台之上人也开始走动起来，荣晞捧着苍壁、束帛置于神龛前，她当初在京城刻录英灵碑时便已经对那些名字谋面，现在一一诵读出来，也是驾轻就熟。

一旁礼官已经盛好一爵安慰亡魂，天子专享的郁鬯酒，荣晞却在台上台下一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先取来一支敬奉祭祀的长剑，拉开剑柄徒手握住长剑，在忽然起来的骚乱惊呼声中，将掌心瞬间冒出来的鲜血滴入酒爵中，这才在惊慌开始有点哆嗦的礼官手中接过掺了血的郁鬯酒。

荣晞不顾祭台下略显骚乱的人群，也不在意还在流淌着鲜血疼痛剧烈地让她皱眉的伤口，将酒爵往前一敬，“本该是天子专享的郁鬯酒，你们效命的主君耽误了尔等性命，与尔等一并命丧于此地；未来的君主尚且年少，无缘亲至。本宫一介女流僭越主祭安抚尔等英灵，以我皇室之血，尔等可以安息了！”也算是她为之后的失礼冒犯之举，给诸卿赔罪了！

说完，便将一爵郁鬯酒倾洒于坛前，一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