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似乎没有经历过以往宫宴的热闹，感受不到现如今的无趣，还兴致勃勃地吃用着案几上的酒菜，目光灼灼地看着下面平日里都严肃的臣子们衣香鬓影。

裴事坤身为门下侍郎，坐在离荣晞不远不近半室外廊下的位置，一身月白的衣裳混在一大片不敢张扬的低调华服中并不抬起眼，若不是跟着一批臣子上前来给皇帝和公主敬酒，荣晞还没能发现他。

席面上都是清淡素雅、度数不高的桂花酿，但方才荣晞来之前这群臣子似乎就已经对饮了一轮，面容清俊秀朗的十六郎面上晕出浅淡的绯红，像是清贵的世家子学着闺阁间的情趣在面上涂了胭脂。

并不显酒意上头的轻浮，倒是更添几分玉面含春的旖旎艳色，比起往日清贵无双的模样，又有了几分像是被月色侵软了的清润温柔感，尤其那双清凌凌的凤眸瞟过来，同荣晞对上，还有几分含情目的意思。

啊嗷呜！荣晞眼睫颤了颤，心都忍不住动了动。

裴十六郎却依旧彬彬有礼地同几个臣子一同向荣晞举杯，恭敬敬上一杯清酒，等荣晞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唇珠已经染上了湿意，配合地将酒樽中并不灼喉的酒水一饮而尽，压下心头的躁动，再抬头，便见裴大人并几人一起行礼告退，走后最后一眼落到她鬓边莹润的白玉簪上。

荣晞……

荣晞觉得又有点口渴了，身边侍奉的小太监欠缺眼色，她干脆亲自端起酒壶为自己再斟上一盏，一饮而尽。

年岁尚小的小皇帝受了群臣的几轮敬酒，面上也染上了酡红醉态。

正好方德海从席间走过要回到上首皇帝身边，裴事坤温声开口将人拦了下来，“方公公，桂花酒酿甜蜜馥郁，口感极佳，虽不是伤身的烈酒，但微臣刚刚看到陛下贪杯多饮了几杯，陛下豪爽，但到底还是身量未长成的年岁，饮多了今夜怕是要难受头疼的！微臣多嘴，不妨公公吩咐药膳司速速熬制醒酒汤，来给陛下先用上，陛下心情颇佳，这宴会一时半会儿怕还结束不了呢！”

方德海对这些看不上他的朝臣虽然也没什么好脾气，今日他忙得团团转，被拦下来当时还有点不耐烦，但裴大人对他态度还挺好，又抬头一看他尊贵的陛下确面带醉意，当下觉得裴事坤言之有理，也不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人，当下给裴事坤拱拱手连忙跑出去吩咐药膳司准备醒酒汤。

“啧啧！琦君倒是对陛下事事关切！”按道理说只是监门卫左郎卫的崔明耀即便参宴，位置离身为门下侍郎的裴事坤还要远得很，但宴席间多有人走动，他凑到好友身边也没人在意，自然看到了这一幕，啧啧打趣，但那挤眉弄眼地做怪样，不用动脑子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

说的是陛下担心，分明是远远看见公主殿下多饮了几杯，牵挂担心了！宫里人做事向来周全，药膳司给陛下准备解酒汤，自然不会漏了公主殿下一份，搞不好几位年迈的老臣勋贵们也能分到一碗羹，就是他们这些年轻力壮又做得远的臣下们，没这个福分喽！

裴事坤不好意思地抿抿唇，警告地看了崔明耀一眼，这宴会上人多眼杂的，可不能乱说话。修长的手指却摸上了腰间的荷包，那里面有颗圆润还透出清雅桂香的药丸。

崔明耀也是世家出身，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，知道好友谨慎，又涉及在意的主君，更紧张一些也无可厚非，当即配合地示意闭紧嘴巴，表示他本身就没打算多说不该说的话。

但跳脱的性格，让他还是凑近好友，所幸挤到案席后与好友同坐一席。

“你干什么，挤死了成何体统，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。”

“诶诶，别推推攘攘的，某腿麻了让我坐会儿，上头贵人们可看得到这儿啊！”崔明耀轻易便拿捏住了裴事坤，让他不再将人往外面推，但好友明显生气了，抿着唇别开脸不理会着混不吝。

两人差不多一起长大，崔明耀还能不懂老友这臭脾气？生气摆在面上那就不是真的生气，好哄得很，什么时候他要是真正生了怒，才不会让旁人看出来呢！

“诶，别气了！某官位低微，那座席远得很一点儿好戏都看不到，就待一会儿，过会儿有人来同你寒暄某就撤，某也不是没帮过你不是，那主意可不就是某帮你出的？不然你这榆木脑袋，能想到什么讨好贵人的主意来？”崔明耀眼神往上首瞧了瞧，示意现在稳稳当当插在公主殿下发髻上的玉簪，露出看好戏的神色盯着好友，“怎么样？手上伤可好了？”

荣晞收到裴事坤让人送来亲自雕刻的白玉簪时并不显得意外，毕竟这个时代的世家公子，有一二闲情逸致的爱好特长不算什么稀奇事，雕刻本也是文人雅士，裴氏芝兰玉树的公子会这样的技艺并不足为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