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过后,她的女儿要接她走,可她放心不下影逐漪,拒绝了。她的家人只愿意接受她,不愿多影逐漪一个负累,让她好好考虑,她一个老人怎么养活一个未成年女孩。况且伴随岁数增长,体力也跟不上,如果愿意跟家人走,可以考虑给影逐漪留下房子和读大学初始的生活费用。
奶奶犹豫了,她丧夫已是心痛不已,哪里还有精力为小孙女操心未来的一切,她没有那样的能力。她惭愧地跟影逐漪说了实话,影逐漪很明事理,再怎么不舍也得独自坚强。
爷爷奶奶已经为她花费大半心血,养育她成人,她没有理由留下奶奶,妨碍她去过更好的生活。
她十分平静地同意了,这次没有留一滴眼泪。
她不再是小时候的那个爱哭鬼。
奶奶最终答应女儿,等影逐漪高中毕业,就跟她离开。
距离分别还有些日子,奶奶依然事无巨细关心影逐漪的生活,她们相依为命。影逐漪很喜欢吃奶奶做的饭,尤其喜欢她炒的土豆丝,即使在饭馆里也没吃出那个味道。
也许是她品味独特,奶奶炒的土豆丝总有一小部分会炒糊,呈现那种焦黄的颜色。影逐漪就钟爱吃糊了的那部分。她觉得吃起来滋滋冒油,很香。
奶奶不让她吃,她偏要。
家里少了一个人,那束花一直都在,影逐漪没有多想,如同是家里最常见的事。
画面切换,她来到了高三,几乎没有休假。上下学出行都是通过公交,她的公交卡没钱了,需要去专门的地方充值。她没有时间去,等她放学了,人家也下班了。于是奶奶自告奋勇,影逐漪不放心,没让她去。
当天上完课回来,天已经黑了,她发现奶奶不在家,公交卡也不见了。她立即想到奶奶可能去的地方,好在充值公交卡的地方离家不远,十来分钟的路程。
影逐漪几乎是跑着过去。到了那里,她发现奶奶一个人坐在充值点外的阶梯边上,有些昏昏欲睡。
她看见这一幕又急又心疼,拉着奶奶的手说不出话。奶奶看见她来了,不好意思地塌着肩膀,耷拉着眉眼,说自己事情没办成功。
后来她才得知事情的原委。
那个充值点和一些商铺紧挨着,那天刚好忙着搬迁到新点位,贴了提示要等一两天恢复正常工作。但奶奶不认识几个字,只知道要等,所以就在外面空处的阶梯上一直坐着。
这一等就等到现在。
影逐漪颤着嗓音问她在那里坐了多久,奶奶说中午吃过饭休息了会儿来的。
那时候的天气还好,不算很热,幸好奶奶没出什么事。影逐漪忍住鼻尖的酸涩,扶着奶奶回家。
很快,时光跳转到她们分别那天。影逐漪前一晚和奶奶一起睡的,她抱着奶奶,在她怀里怎么也睡不着,任由眼泪打湿枕头。全程始终保持安静,没让沉睡中的奶奶发现。
老人家晚上睡得早,一般醒来也早,她把能交代的都给影逐漪交代了。临走前还给影逐漪做了一桌她爱吃的,留下了房子和一笔钱,接着她的女儿亲自上门把她接走。
影逐漪目送着奶奶离开,不哭不闹,平静的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。奶奶一步三回头,纵有万般不舍,也无力变更决定,她没能陪影逐漪过完十八岁生日。
她和这孩子的缘分就到这了。
影逐漪忍住哭腔,问奶奶:“我以后还能去看你吗?”
奶奶说,她当然希望以后还能再见,但是她现在也不知道会被接到哪里。
她看见奶奶乘坐的车子离开,车窗再也看不清奶奶的脸。
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奶奶的记忆。
所有的一切就那么不了了之,道别就止于此。
她曾主动向奶奶的女儿开口,问她能不能给她留下个地址,以后长大了去看看奶奶。但她家人的态度明显不想跟她这种来路不明的孤儿产生任何纠葛,只让她专心读书,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。
十八岁的影逐漪无力改变这一切,即使她知道自己该是个大人了。从那以后,她经常会去奶奶坐过的阶梯边上坐着,体会漫长又未知的等待。
那真是孤独又难熬。
她不知道奶奶那天是怎么坚持下去的,但她知道那时候的奶奶一定很爱她。有时她坐在那里,不远的地方,常常会有一个和她一样奇怪行为的人跟她做同样的事。
更奇怪的是,过往行人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,仿佛一切与他们无关。
奶奶离开了,唯一不变的,是她家里仍旧会有新鲜的花束。她早早就会做饭,但她实在不喜欢那么繁琐的流程,索性一次两顿量,第二顿热着吃。
奇妙的事发生了,即便她不做饭,每天也有色香味俱全的热腾腾的饭菜出现。影逐漪察觉到古怪,但她不愿多想,她告诉自己说不定是奶奶偷偷回来了。
其实明明她比谁都清楚,饭菜的味道和奶奶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。
但仍有某种熟悉的感觉。
她沉浸在这个有爷爷奶奶存在过痕迹的世界。
这里的时间线好像很混乱,上一秒还是这个场景,下一秒就在另一个场景。如同一个魔法空间,可以任意变换穿梭。
这下她又变成了大学生,每天都是一个人,但她却没感受到孤独,她觉得她的那团黑色影子似乎有了实体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陪伴着她。
她开始去做各种兼职赚钱,空余时间还会去养老院做义工。也是在她即将大学毕业前的一个暑假,意外在养老院见到了她许久未见的奶奶。
可惜的是,奶奶已经认不出她,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。影逐漪很激动,她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,见到奶奶有说不完的话,可奶奶不认识她,对她有些排斥。
影逐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离远了距离。她知道自己应该有一种特殊能力,但她还不知道如何正确运用,所以打算第二天一步一步慢慢接近奶奶。
遗憾的是,再也没有她期待的第二天。
当她再见到奶奶,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原因是奶奶在半夜惊醒的时候翻身,不小心滚下了床,撞到头部,人就那么安静地走了。
她当天很兴奋,起了个大早,推开门,却看到了她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她被黏住了脚,双腿发软,跪在地上。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,前一天奶奶还好好的。影逐漪悲痛欲绝,想哭却发不出声音。
身子一歪,即将倒下的瞬间,一双手接住了她,捂住了她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