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照闪身进去,影逐漪家没有开灯,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,傍晚时分接近天黑。客厅里依稀能够视物,看清里面的布景。
她不在客厅。
陵照打开灯,室内干净整洁,他迅速巡视了一圈,抬眼扫到一个眼熟的物件。那份压制成透明装饰画的洋甘菊标本,正好生生地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
像个温暖可爱的标记。
最后一次来这里,那时的他没有注意到。
心瞬间一软,陵照没了冷静和克制,径直往影逐漪的主卧方向去了。她的卧室门微微敞开着,窗帘拉得严丝合缝。
一个蜷缩的人形卷着被子,躺在床的正中央。
陵照轻敲了下房门,哪怕知道她现在听不到,慢慢走向前,坐在她的床边。
随后他把床头的灯打开,照亮了影逐漪的侧颜。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眼角淌满了眼泪。长而卷曲的头发铺在脸周,看上去有种破碎凌乱的美感。
陵照俯身,小心地轻唤她名字。影逐漪听不见,依旧沉浸在她的梦魇。他叹口气,眼中满是纠结,她和他约定过,不能未经她允许,或者不等她发出“求助信号”就擅自进入她的记忆。
可现在没有办法,陵照不想看影逐漪被痛苦折磨。他不能出错,得想个恰当的法子,保证自己既不被她发现,也不会让她看见他生气。
注视着影逐漪不安的睡颜,陵照没忍住,伸手贴上了她的脸颊。接着,他双手握住影逐漪的,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手心,进入了影逐漪的梦魇。
影逐漪此时正身处自己的童年时期,她心里明明清楚自己已经长大了,是个成年人,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能回到小时候。
但那又怎么样呢?这里有最爱她的爷爷奶奶在。
她的记忆是从爷爷奶奶把她送进幼儿园时开始清晰的。她最不喜欢去上学,每次爷爷奶奶轮换着送她上下学,去的时候好好的,他们一走她就舍不得,然后一个人默默哭泣。
天气冷,奶奶让她穿加厚的红毛衣去上学,她觉得颜色不好看,死活不肯,奶奶作势要用衣架打她。她吓得哇哇大哭,最后乖乖穿上。
唉,为什么她这么爱哭鼻子啊。
爷爷比较凶,不准她这样,她就只能躲在奶奶怀里不撒手。爷爷奶奶似乎不用上班,但是他们总能给小小的影逐漪变出来钱花。听大人们说,那是爷爷的退休金,他和奶奶的孩子也有些钱。
影逐漪不知道什么是退休金,也不知道爷爷奶奶的孩子为什么不在他们身边。只知道爷爷奶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家,真的是太棒了。她饿不着冷不着,还有人照顾她,她感觉很幸福。
虽然她没有“人手一对”的爸爸妈妈。
她喜欢热闹,凑上去跟周边的小孩们一起玩。雪天路滑,她出声提醒注意不要摔倒,结果对方下一秒真的摔跤了,他们都怪她不好好说话。
她捂住自己的嘴,委屈巴巴跟对方道歉。
这样的事好像时有发生。她好意提醒别人,一旦发生不好的事,对方一倒霉就会怪她“乌鸦嘴”,都不爱和她玩了。
不知从何时起,她就有了这个不吉利的称号,一直伴随着她,像是抹不掉的阴影。
她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。
她看别人都有自己的安全屋,她也想给自己也造一个。不需要很大,装得下她就好。于是她发现了最简便的一个方法,家里的雨伞不大不小正正好,可以容得下她。
尽管她的安全屋和其他人的很不一样。
那什么时候可以用到伞呢?阴天呀,天气一变阴,就会下雨了。
她找到了绝佳的理由,可以使用这个专属自己的安全屋。
因此,她喜欢上了在阴天提前蹲在屋檐下,打着伞等雨来。然后听着细细密密的雨声,假装像是自己有了一个小房子。
最后居然真的都下雨了。
这种感觉很新奇。
次数多了,被人家看到,一部分人说她傻,没下雨打什么伞。一部分人觉得她有趣,说她在求雨,什么样的评价都有。
她的行为是有些不同寻常,长大点儿她就不再这么做了。
爷爷奶奶还是对她很好,奶奶安慰她让她不要听别人胡说,爷爷专门去给她拿好吃的。
更奇怪的是,家里会时不时多出一束她不认得的花,她觉得有些眼熟,像在哪里见过。
冬天天冷,影逐漪手脚冰凉,奶奶就到她的房间陪她一起睡。她把冷冰冰的脚丫子放进奶奶的腿弯,奶奶的身上有一股麦子面包的香气,还热乎乎的,习惯性夹住她的小脚给她取暖。
她好喜欢这样的时刻,她想永远永远和奶奶生活在一起。
她慢慢习惯了没有人跟自己玩,她认真读书,考上好的学校。哗地一下子,她就成为一名高中生了,不变的是自己一样沉默寡言。
有天因为她做出一道难题,有个同学看见,夸她聪明。她尴尬地笑了一下,诚实地说自己之前做过一道类似题,过程是按照答案推导出来的。
就在这个时候,老师走进来,瞪了她一眼。站在讲台上让全班停下,说有些人不好好学习,就知道在那跟人嬉皮笑脸。虽然没有点名道姓,但影逐漪知道说的是她。她把头垂得很低,脸上发烫,感到十分难堪。
她很久都不敢抬头,怕对上老师的视线。
回家路上,她一路都在想这件事,撞到了一个行人。她赶忙跟人道歉,那个人看了她一眼,很快走掉,给她留了一束她在家经常见到的,一模一样的花。
她叫住对方,说他的花忘了拿走,那人只给她个背影,说:“希望你开心,送你了。”
影逐漪搞不懂,这个人真是奇奇怪怪,她撞了他,他非但不生气,还给她花。
心里的委屈莫名减轻了点。
她回到住处,奶奶做好了饭菜,她们一起等爷爷回家。那天爷爷一直没有回来,她们收到了一个噩耗,爷爷回家路上突发心梗,当场没了生命体征。
一切犹如晴天霹雳,后续的一切都是她陪奶奶处理。
影逐漪没有余力伤心,如果她倒下了,奶奶就又少了一个人陪伴。
奶奶的家人终于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