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傍晚,残阳如血,将肃州城斑驳的城墙染上一层凄艳的橙红。作为边境重镇,肃州城高池深,守卫森严,城门口车马辚辚,商旅往来不绝,空气中弥漫着边城特有的、混杂着尘土、牲畜和异域香料的气味。
黎玦一行四人,混在一支前往肃州贩运皮货的小商队中,低调地进入了这座喧嚣的城池。顾长渊戴了一顶宽檐斗笠,遮住了大半面容,黎玦也稍作易容,掩去了过于出众的容貌。墨珩和温景行则扮作随行的护卫和账房先生。
入城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,并未遇到严苛的盘查。这反而让顾长渊微微蹙眉。边境局势紧张,肃州作为前线重镇,守备理应外松内紧才对。
按照约定,他们径直前往城西的“云来客栈”。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客栈,门面不大,但进深很长,后院直接连通着一条僻静的巷弄,显然是为某些特殊客人准备的。
客栈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见到温景行出示的一枚苏家信物后,眼神微动,并未多问,亲自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前堂,来到后院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。
小院清幽,陈设简单却干净。众人刚安顿下来,房门便被轻轻叩响。
进来的是苏云晚。
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,风尘仆仆,但眼神明亮,见到顾长渊和黎玦虽显憔悴却无性命之忧,明显松了口气。“王爷,殿下,你们总算平安到了。”
“苏姑娘,辛苦了。”顾长渊微微颔首,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
苏云晚神色凝重起来,压低声音道:“情况比预想的复杂。两件事。第一,北陵三皇子黎琮,三日前已抵达肃州城外三十里处扎营,打着‘迎回王弟、查明真凶’的旗号,要求大晟交出……殿下。”她看了一眼黎玦,“他声称殿下是被大晟内部势力迫害,如今‘死讯’乃是大晟遮掩罪行的借口。”
黎玦心中一沉。三皇兄这一手,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,又将矛头指向了大晟内部,为他出兵提供了完美的借口。若他此刻现身,无论站在哪一边,都将引发轩然大波。
“第二件事,”苏云晚继续道,语气更加沉重,“我动用商会力量探查发现,肃州守将赵贲,近半月来与北陵方面有过数次秘密接触,虽然做得极为隐蔽,但资金往来和人员调动痕迹无法完全抹除。而且,城防布置……似乎有意无意地,在靠近三皇子大营的方向,留下了几处看似不起眼、实则可供利用的薄弱环节。”
此言一出,小院内气氛瞬间凝滞!
肃州守将,顾长渊曾经提拔的亲信,竟然可能暗中通敌?!
顾长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,眸中寒光乍现。他虽料到边将可能各有心思,却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的人,竟敢在如此关键时刻,行此背叛之事!
“消息确凿?”顾长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“八成把握。”苏云晚肯定道,“商会安插在赵府的眼线,亲眼见过北陵密使出入。只是对方极为谨慎,未能拿到确凿书信或信物。”
“好一个赵贲!”墨珩怒极,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茶盏乱响,“王爷待他不薄,他竟敢……”
顾长渊抬手,止住了墨珩的怒斥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“人心易变,不足为奇。既然如此,这肃州城,对我们而言,也并非安全之地了。”
他看向黎玦:“你如何看?”
黎玦从震惊中回过神,迅速分析着局势:“三皇子陈兵城外,赵贲暗通款曲,其目的,恐怕不仅仅是为了‘迎回’我。他们很可能想里应外合,拿下肃州这座边陲重镇,作为进一步南下的跳板。而我的‘生死’,不过是他们发动攻势的一个由头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顾长渊,眼神锐利:“我们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,立刻秘密离开肃州,返回大晟腹地,再从长计议。第二,留下来,设法拿到赵贲通敌的证据,扳倒他,稳住肃州防线,并……会一会我那位三皇兄。”
两条路,前者稳妥,但意味着放弃肃州,坐视边境危机加剧,也等于默认了黎玦“已死”或“被挟持”。后者风险极大,如同在刀尖上跳舞,一旦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