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偷”这个字,那崽子立刻被吓了一跳。他一蹦蹦到岸上,躲到一棵树后踎下来。
精油说你别躲,我知道你在那里,别逼我开枪,“出来!”
那崽子悄悄地探出个脑袋往树后瞧了瞧,又立刻缩起来。
他看到了手枪,他知道那是干什么用。
曾经在他的家乡就有人拿着类似的武器相互厮杀,到了这里偶尔也能见着阿柴身上有被这类玩意伤害的痕迹。当然不止是枪伤,更多的是刀片划过,新旧交错,坑坑洼洼。每当这时他就会用自己弄的精油给阿柴擦擦,那些精油——没错,就是用他筐里的这些叶片提取。
于是就在精油打算继续呵斥时,他提着篮子,战战兢兢地挪出来,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他说的是浊岗话,但口音实在太浓,精油只能勉强猜测他是在澄清自己没偷东西。
“我让你过来,你听到了没有。”精油有些不耐烦,他真不知道虎背熊腰的阿柴到底怎么有耐性和这玩意交流。
崽子非常不情愿,但之前因为偷东西被阿柴教训一顿的伤还层层叠叠,以至于再不乐意,他还是跨过水洼,垂着目光出现在精油视线里。
精油觉着他不认识自己,毕竟那崽子像是以为他是巡岗员,一直在解释什么,偶尔听得出几个“没人摘”“没偷”“没钱”之类的词汇。不过想来也是,语言不通甚至人性都不通的崽子,阿柴也不可能和他聊什么工作上的烦扰。
这就好办了。
精油一手拿着枪,一手夺过了他的竹筐。
筐里的叶片散了一地,崽子马上慌乱地想拾掇,却被精油的枪口抵了抵,又乖乖地退到侧旁站好。
有时候人之所以会施暴,不外乎没地方发泄的愤怒遇到了比自己孱弱的目标。
老实说精油不认为自己一开始有想过从这个角度下手,但当那崽子言听计从屁都不敢放,他萌生出了别的想法。
他走到崽子的跟前,用手扇了他一下,说你对象呢。
崽子好像听不懂这个词,迅速地瞥一眼精油,又继续盯着地上的叶片。
“我问你话,阿柴呢。”精油用枪托又刮了他一下。
崽子听懂了,磕磕绊绊地说不……不知道。
精油轻笑起来,他说不知道,不知道你出来,还是不知道你偷东西。
“我……没偷。”崽子委屈得眼睛都湿了,纠结地搅着马褂下摆。
精油收起了枪,子弹用在这崽子身上那叫浪费,他说是不是偷我说了不算,走。
但是崽子不走,他觉着精油是要送他进巡岗队了。
他不能给送进巡岗队,因为只要进去,他就得让阿柴来接,阿柴接不到就要叫浔哥。每次因为他惹事了叫浔哥,他就会给阿柴揍一顿,而揍了他之后,阿柴就会在门口一根接着一根吸烟,直到气消了,才过来搂一搂崽子。
崽子知道阿柴难做,他不想打他,可是不能不打,不打就没法给浔哥交代。
是,伤疤是为了给浔哥看,甚至不是给浔哥,而是给帮派里的人看。毕竟阿柴得到太多优待了,帮派里想要借机铲除他的人比比皆是。阿柴不能给别人抓住不是,这不仅是保护他,也是在保护崽子。
这些话阿柴没对崽子说过,但崽子没阿柴想的那么笨,他能懂。他只是……他只是看了这片洼地的植被许久了,他甚至特地踩点,找没人的时候来,没有跑工,没有渔民,没有巡岗员。
精油说着他操起竹筐转身就要走,而对方竟一个猛扑,抱住了他的胳膊,而后狠狠地抢回竹筐,竟转身就往洼地跑。
他不跑还好,这一炮,精油本能地拔枪射击。他连开了几枪,虽然没有打到,但崽子慌不择路以至于滑了一跤,精油立刻冲上摁住对方。
那枪响迅速地被港口的黑暗与茂密的丛林吞噬,一起吞噬的还有崽子的嚎哭与叫喊。
只有被踏出水花的洼地支离破碎,等到水花落下,便静静地反射着那两个推搡的身影。
直到,黑影也消失在黑夜里。
“什么叫不见了。”浔哥开门的时候还有些不耐烦,他说过阿柴不要直接来找他,有什么事要打电话。
何况若非要事,那即便他不接,等等又何妨。
崽子的事是不是要事?那当然不是。崽子经常乱跑,阿柴不知道用这方式惊动过展浔多少回了。而多数时候对方只是出去玩玩,偷偷土偷偷花,玩够了就回来。他已经不是当初不识路的动物了,展浔给他花钱请的老师到底教了不少东西。听说甚至会洗衣做饭,你说他不识得路谁信。
“他彻夜没有回来。”阿柴尽可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,让语气平静些,可他眉眼里全是忐忑焦虑,甚至抵着浔哥的门不让他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