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自己这么隐晦的解释,何就是否能听清楚。他自己觉得刚刚话里话外都表达了一个意思——是公主选的衣袍,而非他主动的选择。
虽然隐晦地解释了,傅文珏却也期待着从何就脸上看出些不一样的情绪。
可看着看着,眸光冷了下来。
她可以是愤怒的,带着醋意的。都好过像现在这样——满不在乎,面无表情。
含瑛饶有兴致地看着傅文珏,又转回到姚阙的脸上,眸中的笑意快要明显地溢出来。
听话听音,此话听着倒像是姚阙执意为之的,傅文珏倒像是急着将自己摘得干净。
果真有趣。
姚阙顿了顿,面上带着浅淡笑意,轻巧地接过了傅文珏的话,继续道:“不错。正是我选的,驸马说都过听我的,我便想着这湖蓝色很好,沉静又不失庄重,很合今日场合。”
她面上带着笑,若是细看下去,便能看到她面皮下的冷淡,而那双眼眸正紧紧盯着何就。
说了也巧。
昨日,姚阙差殿中侍女细细翻找了一番内室,竟发现了一样让她意想不到的东西——一件被撕破,又重新缝补过的玄色衣袍。
她虽然不擅女红,却也能看得出来,那件袍子是被缝补过的,瞧上去似乎之前的破损很严重。
那些撕裂的地方被人以金线绣补了些花纹。竟将一件玄色衣袍补得有些华丽起来。可就是这花纹的造型实在有些奇特,便能让人窥出它原本的遭遇来。
外袍是谁的,又是谁补的。
姚阙心中明白。
她忍了又忍,终究还是摔了一套杯子。干脆选了两套相似的衣袍出来,弥补心中的不甘。
但她面上功夫做的不错,无人看出她心中的不甘不愤,这个回答算不上高明,却也算得上稳妥。
可含瑛却不想就这样将话题轻轻揭过,她正愁看戏看的不够畅快,于是突然道:“何就,你看今日姚阙公主与驸马的装扮如何?”
饶是何就做好了准备,却也没想到含瑛会直接这样问她的想法。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一些。
何就只觉仿佛被人强硬地从沙土中揪出来,摊开放在烈日下暴晒,让她无从躲避,也无力反抗。
无力反抗便不反抗,破罐子破摔谁不会?
何就抬脸看向二人,正好似认认真真的将二人看了几眼,仿佛在瞧什么稀罕的东西,随后行了一礼,道:“回禀公主,奴婢觉得公主驸马二人装扮可谓琴瑟和鸣,十分登对呢。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,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人。
傅文珏骤然握紧手,紧紧盯着何就,眸底压抑着沉沉怒意。
听见何就这个回答,含瑛突然觉得没意思了,撇了撇嘴。她以为能听到何就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,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二人登对。
自从何就病过以一日后,她就仿佛变了一个人,或着说成了一块被拉扯的绸缎,任人揉圆搓扁,展开后已没了那股柔韧光泽的样子——透着一股死气。
热闹看了这么一会儿,都没看到想看的情景,含瑛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。干脆没再耽搁,同姚阙傅文珏一起向着含元殿而去。
她虽然骄纵,却也没忘记今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皇帝的寿诞。
*
含元殿。
何就跟在含瑛身后,缓步走着。
此时在她前面的不只有含瑛,还有姚阙与傅文珏。
众人迈步入殿,何就将头垂下,尽力弱化自己的存在。
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
几人声音陆续出口,说着吉庆的话,何就则跟着采蓬一道跪在公主身后,将头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。
她并不清楚自己今日来到这宫中是要做什么,含瑛虽然把她带在身边,却并不将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,似乎只是要她做一个泥塑摆件一般,只管站着便好。
莫不是只为让自己在闲暇时有个消遣?
今日皇帝寿辰,含瑛准备了自己拓写的无量寿经,便一直交由采蓬保管着。何就并没碰到半分。
归结到底还是不信任她罢了,何就心中明白,却没什么所谓。
她垂眼站着,似乎对周围环境毫无所觉,只尽力做好一个供人取乐的木偶泥塑。
说是木偶泥塑,她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表现的这么沉静。大殿上端坐的皇帝,正是前些日子还是她口中的父皇与“阿爹”,但如今却已经是她的主子了。
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取走她性命的人。
更别提之前疼她宠她的皇兄,如今见面也只能规规矩矩的磕一个头,然后远远躲开。
世界上最荒唐的话本子,都写不出她的传奇经历来。
何就都忍不住有些自嘲。
捡回一条命,自然不敢也不该有什么别的想法。
何就垂下眼睫,不再看众人,安静地守着自己作为奴婢的本分。
皇帝的子女也需一一拜寿,太子来的更早,想必已经送了寿礼,他此时已经候在殿中,目光沉静地看着含瑛与姚阙,面上甚至带着浅笑。
正是兄友弟恭,一派和乐之景。
即便如含瑛这般,有些畏惧自己的父皇,却也在这种场合里端的一副乖巧亲近的模样来。
她接过采蓬手中的经文,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,俯身拜道:“见过父皇,这是我手抄的无量寿经,特地将降真香融入墨中,供在佛像前日日祝祷,只盼父皇福泽绵长,千秋万载。”
皇帝轻轻颔首,视线微微环顾四周,随后抬手示意江德寿接过含瑛手中的经文,声音里罕见地透着慈爱,道:“瑛儿有心了。”
说完竟咳了几声。
皇帝声音里透着隐隐的疲惫,虽然不甚明显,何就却听了出来,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皇帝。
傅文珏站在不远处,将何就的动作收入眼底,眸中闪过冷意。
刚刚对他视若无睹,却如今对着盛国的狗皇帝这般关心。
何就当真好的很。
含瑛又与皇帝你来我往地问了几句话,随后退下,姚阙紧接着上前。
傅文珏顿了顿,压下心头不悦,跟上了这位新公主的步伐。他们来到大殿正中,对着皇帝微微俯身行礼。
皇帝视线扫过姚阙,又看向她身边的傅文珏,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,只是眼神幽不见底,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。
姚阙带着傅文珏上前,声音里透着沉静与欣喜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端庄秀美,恭顺道:“阿阙得见父皇威武天颜,实乃幸甚,但说来惭愧……阿阙实在身无长物,只有这个。”
说着,她顿了顿,转身接过了侍女捧着的锦盒,伸手打开。
皇帝目光投向盒子,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,神情不由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