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面放着的是一条围领。
皇帝看着锦盒中的围领,有片刻停顿,视线不自觉地瞥向含瑛的方向。突然,他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,整个人咳得红了脸,伸手紧紧攥住了锦盒。
皇帝鲜有这样失态的时候,片刻间众人面露惊诧,又匆忙整理好表情。
听闻皇帝近些时日身体燥热难当,时有咳疾,让太医们不知该以寒症论,还是热症论。对于何就一事知情的人,也只当陛下眼下这般反应是急火攻心,并未放在心上。
何就之前也曾送过的相似的东西。江德寿看了眼锦盒中的围领,面露迟疑,同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,自然不敢说百分百了解皇帝,却也能猜个五六分。
皇帝嘴上不说,但还是有些喜欢何就这个假公主的。前几天小喜子想着何就这个假公主送的东西不吉利,平白放着容易惹皇帝碍眼。
干脆打算将那堆何就隔三差五送来的东西,连同旧的围领一起扔出去烧掉。
正巧被皇帝撞见,着实训斥了一通,还挨了板子。
若皇帝那日当真想让何就去死,便是所有人跪下求情也没有用。
江德寿心里摇了摇头,从古至今,同样的东西,第一个送的人是别出心裁,第二个再送,那便成了平平无奇……甚至,惹人厌烦。
这个礼物不像是心意,倒像是在提醒皇帝,他被人耍地团团转。
姚阙乖顺地垂眸,双手紧紧攥住锦盒,眸中似乎有些紧张,像是在为自己送的礼物而忐忑。
实际上,她远没有表现的这般忐忑。
姚阙虽不知道这东西准备的是不是合皇帝心意,但自诩见过不少男人,一个人越是不缺什么,便要反其道而行之。
锦衣玉食者,赠他赤子之心。
清贫坚韧者,则要……销金窟般奢靡。
皇帝坐拥天下,自然是没有什么珍宝能引得他的喜爱。只有反其道而行,才能有较好的效果。
今日含瑛送的手抄经书更是验证了这一点。
姚阙装作紧张又乖顺的模样,静静等着皇帝的反应。
只是过了许久,都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。姚阙悄悄抬眸,在看到皇帝的面容后,身体便是狠狠一僵。
此时,皇帝正面色阴沉地望着这个围领,未发一言。
不该是这样!
即便达不到很好的效果,也不该是这种恼怒的模样……
姚阙面色发紧,额头微微沁出薄汗,手已经端了许久锦盒,有些微的颤抖。
终于,皇帝开口道:“很好,阿就有心了。”
此话一出,周围突然安静了。
本就安静的大殿上更是有片刻的寂静出现,太子不由看向何就。
含瑛则张了张嘴,随即轻哼了一声,瞪了何就一眼。
姚阙听见皇帝说话,心终于放下一半,却听清楚皇帝喊出的名字后,委屈地咬紧了嘴唇。
几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这时候汇聚到了何就身上,她脊背陡然僵住,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
何就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皇帝是在怀念她这个女儿,只怕是一时口误喊错了。但喊错归喊错,这件事若是再让皇帝想起来她往日里做的事,万一又要人杀她怎么办?
何就焦急无措,恨不得让自己能有遁地之法,能找个角落缝隙藏一藏。
皇帝话说出口,似乎并没察觉到自己喊错了名字,挥了挥手,让江德寿接过东西收起来。
姚阙攥住锦盒,抬眼看向皇帝,表情有片刻的失控,眸中闪过不甘。
……阿就?
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用一个奴婢的名字来称呼她这个公主。
姚阙低下头,脸上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。
何就,怎么又是她?!
皇帝的错误会有人来纠正吗?自然是没有人胆敢这样做。皇帝便是天,错的也是对,无人敢置喙。
加之皇帝惯常喜怒不形于色,一时间众人竟然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有意为之,他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喊错了人。
皇帝挥挥手,除了锦盒之外,竟没碰这围领一下。江德寿领会了皇帝的意思,上前一步将东西收下。
皇帝的注意力很快便从姚阙处移走,转而落在落在了傅文珏身上。他缓了缓刚刚因咳嗽而乱了的呼吸,面色看不出喜怒,声音也没什么温度,道:“驸马近日身体如何?”
傅文珏听闻此话,也抬起手虚虚掩唇,咳了两声,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腕上的痕迹,中气不足道:“回禀陛下,文珏近日身体确实不佳,但已着太医开药调养了。”
皇帝视线扫过他手腕的伤痕,眼神微眯,在他和姚阙之间流连,看不出是何情绪:“那便好好养着。”
片刻后,皇帝话锋一转,继续道:“今日你父王派来的使臣已至,不如趁机见一面,叙叙旧。”
傅文珏心中冷嗤一声。
这狗皇帝说的冠冕堂皇,听上去十分通情达理。估计此时正等着抓他错处,好借机发兵呢。
但若要他临阵退缩,更不可能。
傅文珏今日确实打算见一见他们,也该将一些话传回去。想到这里,傅文珏垂眸道:“是。”
……
众人的礼都送了,皇帝的寿宴正式开启。
皇帝身侧坐了皇后与贵妃,二人皆打扮的贵重美艳。
可皇帝全部心思却落在了在场官员的身上,与几位近臣相聊甚欢。
宫殿中觥筹交错,大家也都渐渐放松了下来。
何就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排场,可却没什么心思去看,只觉得心中乱糟糟地,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。
她的视线略过眼前的桌子,落在不远处姚阙的位置。
傅文珏此时侧坐着,微微背对着何就的位置,正俯耳听着姚阙说话。
这个角度看不到傅文珏的表情,但何就不需要看也大概能猜得出,此时他定是唇角噙笑,一如往日那般温柔。
只见他突然抬起手,动作慢条斯理,多了些耐心细致的意味,口中说着什么,为姚阙斟满了酒。
何就看着这一切,唇角无力地扯了扯。耳边同时传来含瑛的抱怨。含瑛今日也多饮了两杯酒,有了点朦胧醉态,她正不甘心地抱着采蓬诉说父皇如何偏心,母妃竟也念着姚阙这些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