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像是结了冰。
明明应纥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,可螭弭觉得他更像是一头鬼魅。
在黑暗中蛰伏,伺机而动,只待猎物露出破绽,然后冲上去,咬断对方的血管,吸食他人精元,一击致命。
凝了十几息,螭弭轻笑:“魔神说笑了。”
他极慢地,却十分用力地扯开了应纥扣住自己的手,活动了一下被应纥攥疼的手腕,而后慢条斯理地将宽袖捋了下去,抬起眼与应纥对视。
“魔神难道不知,蚌族人生来妖脉?”他轻笑声,温醇儒雅,“想必是那时一不小心在注灵力的时候沾染上了。多谢魔神大人提醒,等会我还得净化一下灵脉。”
应纥收回自己的手,站起身:“是吗?既如此,那本尊便不打扰了。”
螭弭简直要气疯了。
他这是何意思?来这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却像是来自己书房一般闲逛,时不时还冷嘲热讽地刺自己两句话,最后还想来便来想走就走!
他很难维系和善的脸色了,直接冷声:“在下还有要务在身,就不送魔神殿下了!”
应纥没接声,而是转身出了殿门。
螭弭怒火攻心,一拂袖,将桌上青釉瓷茶具甩到地上,清脆的声音像极了他此刻暴怒的样子。
*
应纥去了醉心湖。
以他的实力,悄无声息地绕开重兵并不难。他站在湖边,身后有植物遮挡,正好藏住了他清瘦的身影。
醉心湖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,让人很难相信前两日甚至差点死了个人。
应纥站在那里,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来。
或者说,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西海耗这么久。
龙王和这里的人讨厌他,其实他一直都知道。其实按照原计划,本该让冥九解决完螭弭后,献祭流霜,取她心头血,以此来唤醒乾龙纱珠。
那些螭弭做的所有恶事,他根本不屑理会、不愿理会。
他讨厌麻烦,所以做任何事决不会拖太长时间,而这次,他不仅在西海呆了快半月之余,甚至还扯上了一连串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卷进去的,一如他不知自己来这是为何。
但一想到前些天云璃满心欢喜等自己却被水藤拖下水,躺在床上苍白羸弱的模样,他的心就发烫。
一如现在。
应纥抬手覆上自己的胸口,不明白这种灼热到发痛的原因从何而来。
等他清醒的时候,自己已经在醉心湖湖底了。
应纥为自己建起一个屏障,他不想细究自己这样做的原因,大概也是怕知道后恼怒。他径直往前走,幼龙一对对从他身边掠过,小蚌壳溢着柔光,然而他却无动于衷。
魔神临世,生来便性情淡薄,喜杀戮,易怒。
他划伤手腕,放出一点自己的血,鲜血像线一样一缕缕穿过屏障,竟在水里也不消散。
一条小幼龙好奇地凑上去,张嘴将那缕鲜血吞入腹中,青年的血甜,它开心地摇起头,又将剩下的那两缕也吃了。
过了一会儿,它突然不动了,闭上眼,仿佛吃饱喝足后地睡觉,然而没过多久,它原本银白色的身子瞬间染上黑纹,一条条攀络在它稚小的身体上。
小幼龙睁开眼,黑白分明的瞳仁变成妖异的红。
应纥满意地勾唇,一拂袖:“走吧。”
幼龙仿佛听懂他的话,转身便游在前面,为应纥带路。
他们来到了醉心湖的最深处,那里更黑,没有生物存活,灵力稀薄。
幼龙突然没有了指令,茫然地围着应纥绕了两圈,应纥伸手,幼龙径自穿过屏障,吻上他的指尖。
下一息,青年倏然抬手掐住小幼龙的脖子,指节一寸寸收紧,看着幼龙挣扎,直到死亡,身躯化作白光碎散。
做这一切的时候,他表情始终是漠然的。
就好像这样一个小生命,不值得他怜悯。
应纥走上前,前面是一堵石墙,漆黑一片。
他直接使用法术将面前这堵石墙给炸开,石墙被炸成大大小小的石块,没有声音,无声无息地沉在海底。
应纥直接走了进去。
他指尖燃起一簇业火,甬道瞬间被照亮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出来,应纥朝石壁看了一眼,石壁上凝着干涸已久的血迹,也有水渗进去,一滴滴打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看似平静无常的背后,却透着唯一一点诡异。
这甬道内竟然没有海水,像是一处洞穴。
应纥无动于衷,仍是步子不停地往前走。
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应纥走出了甬道,面前是一块空大的场地。
那块地到底延伸到哪里,应纥不知道,他看着空地正中央的血池,眉心一跳。
血池那里不知被人加了什么东西,上面妖气、戾气肆溢,池面像要煮开的热水,偶尔咕嘟冒一下泡。
除了血池,还有一个血台。
那大概就是行刑之地,有两条玄铁炼制的链条深深嵌进石壁,锁链被人下了禁制,表面浮动这一圈梵文。血台上到处是干的、没干的血。
饶是在隐荒出来的少年,见到这刻也多少有点受不住。
如此血腥残暴之地,背后后之人更是丧心病狂。
应纥那一瞬间想起云璃,那个眼眸清亮的姑娘。
倘若让她看到,要多么生气?
应纥突然觉得,应该让她也看一看的。
看,这世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?不照样是存在如此令人作呕之地吗?
所以,他所做的一切,没有错。
应纥闭了闭眼,那些陈旧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,占据他的脑海。
……
血雾笼罩上他的双目,连着视线里的景物也都成了血红色。少年身体疲惫不堪,解决完最后一只鬼魅时,他背身倒地,看着被染成红色的黑夜。
鬼魅实力强悍,就连它的血也带着腐蚀效果,有妖气渐渐从少年眼眶浸出,他痛苦地闭上眼,苍白的手附上眼眶,试图减缓疼痛,身子却因剧痛微微发抖。
过了一会儿,一只蛰伏在黑夜的另一只魍匍匐过来,它转动着纯黑色的眼珠子,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,瘦弱、痛苦,像是要死了般,魍这才放心下来,它嘶叫一声,俯下身,一口咬在少年的胳膊上。
天上下起了雨,冰冷的雨砸在血池、砸上上少年清隽瘦削的脸上。
胳膊上的刺痛和脸上生疼的冰冷,迫使应纥睁开眼,原本冷漠的黑白分明的瞳孔,变成了妖异的紫色,如同隐荒那轮神秘的紫月。
魍发现了他苏醒,它森白的牙齿还残留着来自少年甘甜的血,它还未回味过来,便与少年来了个对视,面前这个看着孱弱无害的少年的紫瞳溢着一丝强大到令人畏惧魔气,魍吓了一跳,嘶叫着冲上天。
“是,是魔神的紫瞳!是魔神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