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又有些不大一样，那些家族世代同堂，晚辈围绕长辈。

而高家，作为勘星老牌权贵，高家的长辈却不在此处。住在这里的，是高家至今未婚的掌权者高翰池，与他的堂弟高烨然——也就是容笙的父亲。

容笙抬头，看向挑空的二楼栏杆前站立的人，他扬唇颔首：“父亲，晚上好。”

高烨然身着深灰色家居服，身形挺拔，气质沉静。

他走下楼，在岛台前接了两杯温水，递了一杯给跟过来的容笙，语气温和地问：“今天去了江家孩子的聚会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父亲连我去了哪里都知道吗。”温水滑进食道，身上的寒气似乎也消除了。听到被刻意掠过的，姓孟和姓程的那两个人，容笙捧着水杯，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。

“你难得出门交朋友，”高烨然说，“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。”

需要保证容笙的安全，以免他遭到他人报复。容笙自己做了什么事他自己心里清楚，所以对于高烨然让人跟着他的事，并没有那么排斥。

“嗯，”容笙应道，又说，“这里的朋友没什么意思。”

高烨然：“的确，你不在勘星长大，这里的天气和饮食都与南澧有很大区别，交友的氛围也不同。”

“等把身体养好了，就回去吧。”高烨然说。

“我会回去，”容笙回道，他看着高烨然，“但您也知道，我来的目的是什么。南澧，得您同我一起回去。”

高烨然面上是毫不意外的表情，他道：“你知道那不可能。”

“那就等到它可能。”容笙说。

这孩子有些犟。

高烨然看着容笙的脸。这张脸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，性格却天差地别。南澧的人将他养得肆意骄纵，他做事便随心所欲，几乎不计后果。

以至于来到勘星不久，便惹出事端。

想到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来的那个孩子……虽是那孩子有错在先，但……

“别担心，父亲。”仿佛知道高烨然想起了什么，容笙开口。

毕竟高烨然知道容笙的一切行踪，那他也知道容笙今晚在回来之前，转道去了哪里。

容笙看了眼自己的义肢，道：“我说过，他不会死。”

“但鉴于他太过愚蠢，不要醒来，对谁都好。”容笙低着头，没有去看高烨然的表情。

不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，到底是会有一层隔膜。就像此刻，容笙不会像信任容巽那样，自顾自做下决定，也依旧高高仰着头，不会认为自己会受到反驳。

但他在高烨然面前就没有那个自信和底气。

人之常情。高烨然想，即便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，也没有哪个是像容笙这种性格的。这种性格，只有在容家能养成。

有好，也有不好。

高烨然问：“程家要求送他出国疗养，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答应。”

“送出国？”容笙喝了口水，“要是死在外面，不会赖我头上吧。”

高烨然勾了勾唇：“你认为在程家的保护范围内，他会出这样的事吗？”

“说不定，”容笙回道，“那就要看在他人心里，是人重要，还是从您，从容家身上剥取的利益重要。”

“看来是要好好考虑这件事。”高烨然平静道。

短暂的寂静蔓延。

几个小时前听到的话再次回响在脑海中。

【“容少所谓的养他，是个什么养法？”】

【“给他无法消化的订单，让他像一个怀抱金砖的小儿一样站在群狼环伺的台面。还是看似给他一片光明坦途，让他站上去往前走，却不告诉他，那是一条到了夜晚就会长满荆棘刺穿人血肉的亡命之路？”

“容笙，”孟诩宸问，“你有看过他的公司报表吗？你知道他的产业结构吗？你知道除了钱，他需要的是能护住自己财产和事业的地位吗？”

“商业中心的办公楼，是你给他的，对吧，你真大方。”孟诩宸冷笑，“那你知道他拿着这栋市值近亿的楼，没钱的时候却连贷款都申不下来吗？”

“这里是勘星，是首都，不是你的南澧，容少爷——”孟诩宸平静地问他，“你做事之前不动脑子吗？”】

片刻后，容笙主动开口：“父亲。”

他问：“我有一个疑惑，什么情况下，会出现房产无法抵押贷款。”

高烨然：“如果是产权清晰，市值稳定的优质资产，却依然无法抵押，通常与商业风险无关。”

他在脑海中检索分析自己所知的信息，道：“或许是有人，在针对你的朋友。”

容笙当初受伤后，与外界断联了一段时间。但他来到勘星后交了什么朋友，做了什么事，高烨然是知道的。

只是高烨然事务繁忙，没有太多余力关注旁人。

此刻突然提及房产一事，倒也不难想到是为谁。

高烨然问：“还是那位吗？”

见容笙不反驳，他如同所有给家里孩子撑腰的大人那般，说，“我会留意。”

容笙心中一动，低声：“谢谢。”

又过了一会儿，容笙没忍住问：“勘星在您眼里几乎没有秘密，既然如此，您为什么不用这个，来换取离开的机会。”

“容笙，”高烨然叫他的名字，“你看，我们所处的世界，有它运行的基本法则。潮汐潮落，四时轮转，这些都是庞大系统维持平衡的表现。”

“天极，鼎翰，包括勘星的好几个区，都存在人工智能天气系统。”容笙反驳，“这些不是人为干预和重塑的系统吗？”

“这就是我要回答你的问题，”高烨然说，“干预系统，便要承担其运行的全部后果。人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，当他所处的位置越高，就越是系统本身的支点。一举一动牵动着整个结构，就更加不能随心所欲。”

“我如果离开勘星，整个城市……或许是整个联邦系统，都要受到我的影响。而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，最终都会辐射改变系统下的普通民众的生活。”高烨然取过容笙手上的水杯，再次接了半杯水，递回去。

“在其位，谋其事。力量的真谛不在于能打破多少规则，而在于能承担多少责任。”

这与容笙从前所处的环境不同，他实在不能理解。

“在南澧……系统改变，就换一种生活。”容笙拧了拧眉，没有和父亲犟嘴，转而问，“我想知道，您当初和容巽先生在一起，是出于爱吗？”

“容巽先生……”高烨然重复了一遍，想起容笙刚来时曾对他说：容巽先生说了，我来了以后，在您面前提到他，一定要称呼他的名字。

为什么，担心自己忘了他吗？

“……”高烨然沉默片刻，没有直接回答容笙的话，而是说，“在你出生之前，我们就已经为你取好了名字。”

容笙：“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他，他听到这话，会很高兴的。”

“当然，我也很高兴。”容笙说。

高烨然：“或许他已经听到了。”

难得的亲子对话结束。

容笙回到自己的房间后。

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。他说：“难得的亲子时光，阿然很喜欢这孩子吗？”

高烨然往自己的房间走，没有回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：“你不是已经看到了。”

“你很高兴吧，阿然。”高翰池说，“他把你不能做的事，都做了。”

高烨然没有理会他。

高翰池跟在高烨然身后，盯着高烨然颈后一抹深色，唇角勾着笑意。

在高烨然关门之前，他伸出手抵着门推开，走了进去。

一道带着些许叹息的声音，被隔在门后：

“你的这几个孩子，其实都很像你。”

这也是他们能存在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