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娡醒来时,殿中的烛火已经换过了一轮。
她的眼皮很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。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浮上来,她在昏沉中听见了太医的话。“滑脉。”那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如太医手中银针般精准地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。
她怀过一个孩子,看过一次医生,知道滑脉是什么意思。
她醒了,但没有睁眼。
她听见太医退下的脚步声,听见殿门关上的声音,听见刘启在榻边坐下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然后是他的手,拂过她额前的发丝,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看,”他的声音低柔如浅溪:“你再也逃不掉了。”
她忍住了悲愤和恐惧,没有动。呼吸均匀,睫毛平稳,像是一个真正昏睡的人。
直到他离开。
殿门合上的那一刻,王娡睁开了眼睛。
金纱帐上刺绣的纹路在烛光中微微晃动。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,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想。
然后她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将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。
平的,还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但太医说,里面有一个孩子。
刘启的孩子。
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手指微微蜷缩,指甲在衣料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不行。
她不能留在这里。
她不能留在这里为他生儿育女。
这个孩子——如果不是她与所爱之人合欢而孕育的孩子,便算不得是她的孩子。就算要她做杀人凶手也好,就算要她下地狱也好,就算一尸两命把自己搭上也好,她都绝不想把这孩子生出来。
刘启说“你再也逃不掉”的时候,她清楚地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他会把她关在这里,用宫墙锁住她,用孩子拴住她,用温柔和霸道交替折磨她,直到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——一个听话的、驯服的、眼里只有他的女人,恰如与他后宫的许多女人。
她不要那样。
她是王娡,不是美人王氏。王娡选择成为金王孙的妻子,选择成为金俗的母亲。除此以外,她都不要。
她还是要逃。无论他怎样宣称她逃不掉,无论她失败多少次,她还是要逃。
逃出去,然后把孩子打掉,和丈夫女儿逃去很远的地方,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。
正值国丧,先帝驾崩,新帝即位,丧仪要持续整整二十七天。这二十七天里,宫中一片混乱——旧制与新规交替,先帝的旧人与新帝的新臣交接,各宫各殿的人手都在变动,宫门的盘查时紧时松,文书往来堆积如山。
混乱,是逃跑最好的掩护。
刘启本想守着王娡等她醒来,亲口告诉她喜讯,但因有一丝念头忽然划过脑际——他怀疑母后正与太医令有所勾结、有所图谋——于是起身离去,临走前嘱众人小心服侍美人,决不许有任何闪失。
要快。
王娡想。
大概谁都想不到,刚刚昏倒过去的王美人,醒来就要逃跑。
虽然当初刻意笼络红豆,是为了让红豆帮她逃跑,但事到临头,王娡反而不愿连累她。
她只是对红豆说,今夜若看不见她,不要来寻,更不要声张。
红豆是个灵透的丫头,听了这话如何不明白?当即便问:“美人,你如今的身子骨……太——陛下虽然对美人百般宽容忍耐,但如果美人……如果美人再失败,陛下会不会……”
王娡苦笑道:“这副身子骨,宁愿倒在宫墙边,也不愿躺在御榻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