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娡和红豆都在焦急地等待。
刘启留下的那半句没说完的“今晚”,令王娡敏锐地联想到了皇帝的病体。于是她连忙给了松月钱,让他去给馆陶公主报信。
馆陶公主固然是她的仇人,但比起看刘启登基,她宁愿看馆陶公主奸计得逞——至少后者会令她有一丝逃出宫的希望。
而红豆的仇人,便是松月。
王娡明明可以派红豆去给馆陶公主报信,却改而贿赂松月,用意便是在此。
无论这次馆陶公主成功与否,她和红豆之间,至少都有一个人能够心愿得偿:如果刘启登基,虽然她将从此困于深宫,但松月必死。
如果能为红豆做到什么,到那时,她会替红豆开心的。
深夜戒严的皇宫如此安静。王娡和红豆一起坐在窗前,两双手紧紧相握。
如她所料,先是有宫人凌乱而急促地行走的声音,又有兵士整齐划一的步伐声,后来有刀剑入肉的闷响,到最后,皇帝寝殿的方向,传来阵阵哭声。
王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皇帝终究还是在今夜死了。
谁赢了?
云板声在宫城的夜空中回荡,一声接着一声,绵长而沉重。
已经是两个时辰过去,松月迟迟没有回来。
王娡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红豆吃痛,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。手指交握,她的手被王娡无意识地紧攥着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美人,我出去打听打听。”红豆道。
“好,你去、你去罢……注意安全。”王娡说着,手却忘了松开。
红豆心疼地叹了口气,稍稍用了一点力,将手挣开。王娡这才回过神来。
然而她目送着红豆出去,神志却还是恍惚的。
如果太子真的继位了,她还能怎么逃?
上天啊,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……她闭目流着泪,双手合十,用力祈祷。
“美人……”红豆不多时便回来,声音发抖:“太子……已经即位了。中尉周亚夫已经率禁军控制了宫城。”
王娡浑身都在颤抖,不敢睁开眼:“馆陶公主呢?皇后呢?”她不甘心地问。
“馆陶公主和皇后……都在未央宫。奴婢听说,皇后曾派人去召梁王,但人还没出宫,禁军就已经换了防。”
王娡睁开眼睛,望向头顶殿宇巍峨高大的房梁。
好快。
她低估了他。
她以为馆陶公主和皇后联手对付刘启,总有那么一两成胜算。
但他没有给她们任何机会。
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就是如此果断坚决。
夜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红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:“美人……您还好吗?”
王娡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碎裂的女神像。
红豆在旁担忧地虚扶着她,生怕她轰然倒下。
王娡一直枯坐着,直到窗外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新帝的时代,开始了。
新帝即位后的第一天,兵荒马乱。
丧仪、诏书颁布、宫城换防、先帝后事的安排、向各诸侯王报丧、大汉朝各类政务的处置不能因皇帝驾崩而全然搁置——大大小小每一件事都需要新帝亲自决断。
太后老年丧子,悲痛万分,刘启孝顺,也需亲自至长乐宫安抚。
刘启没有顾得上回后宫。
太子良娣薄婵虽然是东宫名义上的女主人,却从来都没有话事权,因此不但没有留在东宫主事,反倒躲去太后身边尽孝了。
东宫女眷的丧仪,都由栗妤张罗。
栗妤故意没有管王娡。
王娡大概不愿以东宫妾室的身份给皇帝服丧,栗妤乐得放任她:等刘启回来,见王娡不守国丧、不尽孝道,必会重重惩罚她——或许,一怒之下杀了她也有可能。
王娡确实没有任何以东宫妾侍身份为皇帝服丧的动作。
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子衿殿里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红豆还在为她到处打探消息:新帝已经下诏,尊窦皇后为太后……立太子良娣薄氏为皇后,长子刘荣为太子……馆陶公主加封邑三千户……
梁王刘武,加封食邑五千户……
王娡听完这些,只是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有说。
过了一个时辰,又过了一个时辰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王娡想过死。
但仇恨和对丈夫女儿的爱撑着她,让她不甘心就死。
王娡想活着报仇,可是凭她做过的那些事,狠辣如刘启,还能容得下她么?
就算他还能容得下她,就算他昏了头还想宠幸她,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强颜承欢么?
“活下去,美人。”红豆不肯放弃地在她耳边轻轻说着:“活下去。”
子衿殿的宫灯次第亮起,将殿内照得明亮如昼。王娡坐在妆台前,任由红豆为她洁面,又卸下钗环。
镜中的女子,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。即便不施粉黛、神情凄惶,依然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外面的通传,嘹亮得刺耳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王娡轻轻吩咐红豆道。接下来万一发生什么事,她不愿连累红豆。
红豆,还有其他宫人,都悄悄退了出去。
脚步声。
沉稳的,从容的,以坚定不容置疑的节奏。
王娡没有回头。
“陛下百忙之中,还有空来子衿殿么。”她鼓足了勇气,先出了声。
出了声,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打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