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,御膳房后有一扇门会打开半个时辰。帮厨赵从是先帝旧人,国丧期间就要被裁撤,衣食无着。他从前便收过王娡托红豆送的首饰,这次如果再许以好处,大概会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门外通向永巷的一条偏僻长廊,长廊是给下人们通行用的,沿着走不到一刻钟,就能到宫墙下过水渠的暗洞。王娡会凫水,只要不嫌水脏,坚持片刻,或许就能从暗洞出宫去。
戌时。
夜幕刚好驱走了黄昏最后一丝光亮,长安城的夜风从北宫方向吹来,带着国丧期间特有的纸钱焦味。
王娡穿着一身内侍的皂色短衣,发髻用布巾裹紧,低着头,沿着子衿殿后墙的夹道快步行走,尽可能不引人注目。
夹道很窄,两侧的高墙将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墨蓝色带子,上面挂着几颗暗淡的星。
她体弱无力,脚步一急就发飘,但她咬牙硬撑着。
她从一扇虚掩的小门进入了后厨的院子,又找到堆放柴火的棚屋,推门进去,门前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内侍,正是赵从。
“赵公公。”王娡上前,将一小袋金子塞进他手里。
赵从掂了掂分量,点点头,没有说话,将门打开,示意王娡随他钻出去。
长廊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污水的气息。
王娡恶心想吐,但她决不能停下,只能竭力加快脚步,以图尽快摆脱恶臭环绕。
暗洞到了,赵从向她指了指位置,便要转身离去。
“赵公公,”王娡一把拉住他:“我已经告诉心腹,是你帮我逃脱。现在你不如带我一起出去。否则,事情败露,你不但守不住我给你的金子,还要把命搭上。”她先前高估了自己的体力,此时意识到单凭自己剩余的一点力气必然不能游出去,因此生出急智,要挟他,带她一起走。
“美人你!”赵从咬牙切齿。
“快,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王娡催促道。
赵从没有办法,只能一起下水,拉着她往宫墙外的另一端游。
水渠里的臭气熏得王娡几乎快要死掉。
此刻在前面指引她的,已经不是幻象中金王孙和金俗的脸,而是对生命和自由的渴望。
活下去……活下去……只要再忍一忍就能……
光越来越亮,空气也越来越清新。她已经能看见出口的形状——一个半人高的拱洞,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渠水,渠水尽头,就是自由。
宫墙外面,是自由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还差十步。
还差五步。
还差——
她看到了完整的,没有边际的夜空。
蓝幽幽的,比世间一切蓝宝石更美丽更珍贵的夜空。
然而很快,她的四周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。
火光将整条排污渠照得通明,刺得王娡的眼睛一阵剧痛。她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。赵从慌乱之中松了手,王娡的身子往下沉,这时一个人奋不顾身地跳了下来,将她抱起。
是刘启。
是刘启……
王娡闭上了眼睛。
水从她的发髻上淌下来,沿着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渠水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