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启走到她身后,站在妆台前,从铜镜中看着她。
王娡也从镜里看见了他:他穿着素服,腰间系着白麻带。因昨夜未眠,眼眶下有淡淡的青痕,但那双眼睛与她对上时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。
那是猎手将猎物握于掌心时的目光。
王娡承受不了那目光,忙将视线偏开。
刘启的手落在她肩上,掌心滚烫:“你派什么人不好,偏派那个叫松月的。”
王娡的身子仿佛被他灼伤似地缩了一下。
铜镜中,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那是个反复小人,没根的东西,”他的声音很轻柔,像是呢喃耳语:“娡儿,你识人不明呐。”
王娡没有说话。
“你指望太后能在先帝榻前说服先帝改立刘武,”他的手指从她的肩上滑过,沿着她的颈侧缓缓上移,触到了她的耳垂,“你指望太后能煽动群臣反对朕即位。你也太——”他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,将她的脸转向镜子的方向,让她不得不看着镜中的自己:“你也太小瞧我了。”
王娡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不过,我的小狐狸,输给我,没有什么可丢人的,”刘启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说一件令他愉悦的事情:“你已经很聪明了……不愧是我的女人。”
王娡试图挣脱他的手,却被他用力钳住了下巴。
“朕,”刘启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:“朕的女人,是该要这样,才有意思。否则,多么乏味。”
他低下头,唇贴近她的耳侧,齿尖轻轻啮咬:“其实,你帮了我一个大忙,娡儿。如果不是你今晚听从阿姐的指派对我下毒,我下决心还不会这么迅速,我的皇位来不了这么快。”
王娡猛地扭头躲避,奋力推开他,挣脱他的手,站起身,退开两步,但因体弱气喘,险些站立不稳,只得一只手撑在妆台上。
她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里有恐惧,有愤怒,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她望向他。
烛火在他身后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。他穿着素服,这素服却比以往任何华服都要衬他——他登基了,他拥有了更多的权力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感,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暗夜中的主宰,俯瞰着世间一切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?”她想忍着不在他面前像个弱者那样流泪,但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:“来羞辱我?你羞辱我羞辱得还不够多么?”
“哪里。朕的意思是说,朕不介意你跟朕斗。”他嗓音温柔地笑。
王娡觉得他疯了。
她都已经谋杀他未遂,她设想过他们无数种后续的发展,都没想到他竟然还如此不管不顾地想要她。
她难道要谢谢他的宽宏。
不,这绝不是宽宏,而是极为庞大的自信:他吃准了她无论怎么做,最终都奈何不了他。
王娡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恨他。
恨他看穿她的一切,恨他把她当成棋子,恨他赢她的时候,赢得轻轻松松易如反掌——仿佛她只是蝼蚁。
看她像一只发飙的小猫,刘启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,像是在说“真拿这小东西没办法”。
他向她走了一步。
王娡退了一步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她又退了一步。
直到她的后背彻底抵上了妆台,再无路可退。
刘启站在她面前,微微俯身,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朕来告诉你,”他的声音低沉如黑夜:“朕登基了。朕是皇帝,是全天下的主人。你再也逃不掉了。”
王娡抬起头,恨意熊熊地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烛火,有暗影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是我的人,从你进宫的那一天起,你可以不理我,可以在我面前演戏,可以勾结馆陶,可以去联络太后,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但你记住——”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仰起头:“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会让你重新回到我这里。”
他的拇指按上她的唇,轻轻一压:“因为你的命,你的荣辱,你的生死,都在我手里。你是我的女人。你这辈子是,下辈子也会是。因为你就算死了,也得和朕,同葬!”
王娡想反驳,想说些什么来撕破他脸上那掌控一切的从容,但她的嘴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颤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低头欲吻她,王娡奋力挣扎:“你放开我,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沙哑而破碎:“狗太子——狗皇帝,你放开——”
挣扎间,她的话没说完,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
眩晕来得毫无征兆,她的身体迅速软了下去,若非他眼疾手快,她险些倒落在地。
“王娡?来人——”刘启的声音拔高:“传太医!”
太医令是被内侍一路小跑着从未央宫拽来的。太后凤体不适,太医令正在旁侍奉。
待他气喘吁吁地跪在子衿殿的榻前,手指搭上王娡的玉腕,闭目凝神评脉,手指忽然微微一颤。
“如何?”刘启站在榻边,面色难看。王娡的病总能牵扯住他的心。
太医令叩首:“回禀陛下,美人的脉象……是滑脉。”
“滑脉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他已经有皇子十人,对于“滑脉”这个词并不陌生。他了解这一脉象所代表的含义。
“是。美人已有孕一月有余。脉象虽然尚浅,但确凿无疑。今日昏厥,一是因为连日操劳、心神不宁,二是因为胎气初成、气血不足。臣开一剂安胎药,再辅以静养,应当无碍。”
刘启一时怔住,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他算着日子。一个月……毫无疑问,那当然是他的骨肉。
他骤然想起那些她恨他、怕他、却不得不臣服于他的绮艳销魂的夜晚。
“退下罢,”他说:“去煎药。”
太医令领命告退。
殿门关上的那一刻,刘启在榻边坐下。
他低头看着王娡的脸,伸手拂去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。
她的睫毛微微颤动,眉毛蹙着,神情哀伤,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。
他想起她说“放开我”时的样子——愤怒、恐惧、不甘,却又有一种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美。
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,明知逃不出去,却还在挣扎。
现在,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。
他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,隔着薄薄的衣料,感受着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。
里面有个孩子。
他和她的孩子。
刘启忽然笑了。
“你看,”他握着她的手,低声说:“我说过,你再也逃不掉了。现在,一切都是天意。上天注定,你是我的。”
榻上的人没有回应。
但他就当她是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