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,钟声还在响,余音在夜色中回荡不绝。
皇帝——先帝寝殿中寂静得,如同众人都随先帝死去一般。
幽幽跃动的烛光中,刘启看着自己的母亲。
早已盲了的母亲阖着眸子,看不见他。
母亲只看得见长姐和弟弟。他们住在母亲心里,所以母亲就算盲了也还看得见他们。
室内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皇后在此时发出一声喝,显然不是拥护太子继位的意思。
皇后只有两个嫡出的儿子,如果不是太子,那必然就是梁王。
可是梁王早已就藩,与太子间名分早定,朝中根基有限,肉身又远在睢阳,就算有幕后撑腰,如何能与太子一争?
几名大臣暗自忧虑,担心皇后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,以致朝局产生不必要的动荡。
皇后的手紧紧攥着拐杖镀金镶宝的凤首,她动了动嘴唇,待要开声,却听见殿外一阵骚动。
是盔甲、兵器随步履整齐的跑动而铿锵顿挫的声响。
“河内太守、细柳营中尉周亚夫觐见!”来人的首领高声自报姓名。
周亚夫?皇后眉间的沟壑骤然加深。
“宣。”太子平静道。
从太子自信从容的声音里,殿内所有人瞬间心照:就在刚刚,汉宫的每一个角落,禁军已经换了防,宫门已经落了锁,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了交接。
即便是皇后,即便是陪先帝逐鹿天下、度过了无数大风大浪的皇后,在前朝后宫根基深厚的皇后,也再不能奈何眼前年轻的太子了。
刘启看了母后一眼,然后转身,走向父皇所在的那张御榻。
他没有坐上去,只是站在榻前。
现在他在哪里,哪里就是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。
窦皇后听着刘启的脚步移动,缓缓站起身。
她忽然想起多年前,刘启刚被立为太子时,那个在新鲜的汉宫里好奇奔跑的少年,那个总是追在刘武身后叫“弟弟等等我”的兄长。
那个孩子,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?
他是从什么时候,习得了全部的帝王心术与手腕?
他是在什么时候达到了成熟?好像她只是侧倚在代宫的卧榻上浅浅地打了一个瞌睡,再睁开眼时,那孩子便已经由内而外地完成了蜕变。
他现在完完全全是个皇帝了。
实际上,从他今晚的表现来看,他在他父皇驾崩之前,就早已经长成了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……只是他隐藏得足够深罢了。
沉迷于王氏的美色,如今想来,恐怕不过是一个幌子……
刘启转过身,向着皇后跪下。
“母后节哀。”
窦皇后低头向着他。
她现在要做的,不是在长子面前保护他的姐姐和弟弟,而是要在新登大宝的天子面前救下他的两个政敌……
“你父皇刚刚留下遗言,国丧期间,要馆陶和梁王为他守灵。”皇后道:“具体礼节该怎么做,让大臣们去办罢。”
既是先帝钦点的守灵人,一时便是杀不得的。
邓通听了,心中大骇。
如果连馆陶公主,皇后都只能借着守灵的名义暂时维护,那他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凶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