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刘启答应道。
不等他再说什么,邓通嚎啕大哭,膝行向前,叩头禀报道:“陛下已崩,臣等虽痛彻心扉,但国不可一日无君。臣等恳请皇后陛下,遵照先帝遗愿,准太子殿下即皇帝位,以安社稷。”
他做了拥立新君第一人,新君便不能甫一登基便杀他。只要能拖延些时日,他便总能多一分生还的机会……
刘启流泪斥他道:“纵然是父皇遗诏,父皇尸骨未寒,汝怎可妄言继位一事!”做足了孝子之态。
太子家令晁错见状,知道拥立新君按历代惯例必然要辞让三次,于是率东宫属官再次叩请太子继位。
刘启又道:“我如今悲不自胜,如何能继承大统、如何能料理国政?尔等不必再言。”
周亚夫亦率几名朝臣及门外将士们齐齐跪下,请太子继位。
太子默然饮泣,以袖掩面,不能答复。
窦皇后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,摸索着方位,轻轻抚过刘启的头顶。
这个动作,她做过无数次。在他小时候,在他们还在代国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们还都是一家人。
“好,”她说:“我儿……即位吧。”
刘启叩首。
馆陶伏在御榻边,哭得浑身颤抖。
直到皇后的手摸索到她,她才回过神来,扶起母后。
为新君让出位置。
刘启在皇帝病榻边坐下,接受在场众人山呼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”。
礼毕,窦皇后扶着馆陶,缓缓向殿外走去。
那个被她派去召武儿的人,就算能走出宫门,大概也没能走太远。汉宫的晨钟,终究要在新帝的手中敲响了。
刘启有条不紊地吩咐众人,如何收殓,如何治丧,如何发丧,如何……
卧榻上,皇帝的眼睛还没有人来为他合上。世间事务繁多,既然他已然驾崩,众人便顾不得他。任他还睁着眼睛,看着这他守护了二十三年的天下。
而邓通跪在角落里,像一只被遗弃的狗。
他趁着没人想起他,生怕被人注意,屏息凝神弓着腰缩着颈,悄悄地混在穿梭忙碌的宫人之中,从殿内溜了出去。
刘启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邓通的身影。
他只需使一个眼色,便自有灵透的小宦官悄悄地尾随上去。
“馆陶公主为何来得如此及时?”现在身边只剩心腹,刘启问左右道。
左右低声答道:“宫门处拦下了一名宦官,叫 ‘松月’的,曾给馆陶公主送信。臣等刚刚已经审过,那家伙不等上刑便招了,说是王美人给他钱,让他去的。”
“王美人……”刘启的心口不期然地一痛。
都已经到了这关头,王娡还没有放弃从他掌心逃走。
她就是这样强烈地,无论如何,冒着杀头的风险,也要从他怀抱中逃脱。
一根玫瑰花刺狠狠地剜着他的心。
但因这爱而不得的痛自王娡入宫以来早已在他身上绵延太久、他依然习惯,故而他此刻反倒从痛楚中咂摸出了某种另类的甘甜:娡儿,很好,就这样,继续恨我,继续深深地恨我吧……永远恨我,永远忘不掉我,永远无法把我从你心上刨除,然后我会覆盖掉所有别人曾经留下的痕迹。
江山是我的了,你也是我的了,你,再也逃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