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逼宫,刘恒当然愤怒,却只能掩饰愤怒。
越临近死亡,就越惧怕死亡。
他现在一心只想求一个好死。
等他双眼永远地闭上,启儿会将他葬进帝王的陵寝,给他追赠美谥,他会青史留名,然后进入死后的永生,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皇帝为准备措辞而踌躇间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: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馆陶公主驾到——”
刘启的眼神一凛。
不用想,此际母后一定也带来了她未央宫的卫兵,与东宫卫兵在外面形成了对峙。
殿门大开,窦皇后扶着馆陶公主的手,疾步走了进来。馆陶的脸色惨白,眼眶微红,显然是刚哭过。
窦皇后看不见路,扶着女儿走到榻前,邓通见自己挡路,连忙爬到一边。
“太子,”皇后的声音很平静:“深夜惊扰圣驾,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?”
刘启行礼道:“母后息怒。儿臣只是来向父皇禀报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刘启看向馆陶:“关于皇姐与邓通的私情。”
“荒唐。无稽之谈!”窦皇后的呵斥掷地有声:“邓通,你方才说了什么?”
邓通如逢救星,连忙道:“臣方才什么都没说!”
刘启道:“此事人证不少,皆在殿外——”说到这里,他忽然意识到,凭母后的手段,刚刚拘在外面的人证必然已经全数被灭了口。
窦皇后轻轻笑了笑:“太子,你听见了,邓通什么都没说。至于宫里的奴婢,屈打成招是常有的事。你若是想要人证,掖庭有的是。你能有人证,阿嫖也可以有人证。”
每次都是。在姐姐和他之间,在弟弟和他之间,母后从来都不选他。
刘启的手紧紧攥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
刘恒看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起来。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他看着窦皇后,看着馆陶,看着邓通,最后看向刘启。
“好,”他说:“好得很。”
窦皇后在榻沿坐下,摸索着握住刘恒的手:“陛下,你得护着咱们的女儿……馆陶一向孝顺,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至于刘启……”窦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他今夜之举,有失体统。储君当以仁孝为本,他却携剑入殿,胁迫天子近臣,此风不可长。还是武儿,性情敦厚,素来孝顺……”
窦氏不是来与他叙旧情的。
刘恒的手被她握着。她的手温暖,因皱纹而粗糙,粗糙得如此陌生。
他已经好久没有碰过她的手了。
自从他登基之后冷落窦氏,偏爱慎夫人、尹姬,他和窦氏早就没有旧情可叙了。
“恒哥哥……”他又听见吕婤唤他。
当年吕后将吕家远远近近的漂亮女儿们搜罗进宫养着,待许配与先帝诸子,吕婤便是其中之一。就藩代国前,刘恒在宫里见过她几次。吕家旁的女孩儿们大多骄矜,唯独吕婤谦卑恭顺,不慕荣华,刘恒自忖既然无可避免要娶吕氏女,不如主动求娶吕婤,日子能舒坦些。
吕婤是个傻女人。
单纯得像一捧雪,任他利用而不自知。
他确实曾经着迷于她不谙世事的单纯。
奈何这单纯实在不足以匹配他的野心。
眼前的窦漪房……
刘恒只觉得她与当年入宫的家人子窦漪房毫无任何相似之处,却一时想不起最初的窦漪房是何面貌、又是如何一步步变化成今日模样。
她陪伴了他太久,许多事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他应该是爱过她,像对吕婤、对慎氏、对尹氏着迷一样地着迷于她。但什么时候这种迷恋消失无踪,他不知道。
起初,她是他最得力的股肱。
后来,她是他在后宫前朝的敌手。
他一边用她,一边防她,一边习惯性地依赖她,一边嫌她……
旧时恩爱烟消云散,此刻还魂一般归来,搅成一团乱麻,梗在刘恒心口。
现在皇后给他出了个难题。她想让他废太子。
她糊涂。
他一直知道她偏心刘武。
但他没想到,她会在这个时候,在他榻前当着太子的面说出这样的话……她聪明了一辈子,怎么到最后如此的糊涂!
祖宗的基业、大汉的江山怎么能在这时候容她——
刘恒急着想说什么,但胸口忽然一阵剧痛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。他的手猛地抓紧,身子弓起,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。
“陛下!”“父皇!”惊呼声中,刘恒倒在榻上,眼睛却依然睁着,看着头顶的帷帐。
他听见窦皇后在喊太医,听见馆陶在通传什么人,听见邓通的哀嚎,也听见刘启沉稳的声音:“来人,传太医令,传太尉,传宗正,传丞相。”
很好,很好……
一切归于沉寂。
宫内钟声响起,一下,两下,三下,回荡在汉宫的每一座殿宇之上。
刘启站在榻前,看着太医令颤巍巍地探过刘恒的鼻息,听着他宣布“陛下驾崩”,然后伏地大哭。
其余官员尚未赶到,太子家令晁错从皇帝榻前扶起太子,意图拥护继位,馆陶轻轻扯一扯皇后的衣袖,皇后会意,大喝:“众人不许擅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