宦官松月在建章殿外焦急地等待,如热锅上的蚂蚁,心急如焚。好不容易等到刘启下了早朝,他连忙凑上前去禀报:王美人不知怎的与邓通起了争执,听说是被邓通推进宣室殿后面的荷花池里了,幸而救起及时,现在回了子衿殿。
刘启听得心惊肉跳,大骂:“邓通好大的狗胆!”连忙催促抬辇的下人速速往回赶。
王娡虽然近日来病体稍稍痊愈些,到底底子还弱,落水受惊,整个人都泛着苍白,显得脆弱易碎。
刘启急急忙忙冲进殿内,一眼看见她的病容,心尖儿上揪着痛。
“娡儿……”他几步到她榻边,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。
“殿下……”王娡不用多说,只是眼泪无声汩汩而流。
有一瞬间她竟然好奇地猜想,此时此刻,邓通是不是也一样偎依在老迈的陛下怀中,与她做着一模一样的事,流着一模一样的眼泪,装着一模一样的无辜可怜。
“怎么回事?”刘启心疼地问。
“都怪娡儿不好……一时兴起,想赏荷花,便让人带我去看,没成想撞见了邓通大人。不知为何,邓通大人劈头盖脸便说我贪图他的矿山,还骂我贪慕富贵,对丈夫不贞,抛夫弃子……”说着,呜呜咽咽倒在他怀里。
“邓通这畜生……我看他是不想活了!”刘启大怒:“看我来日不杀了他!”
王娡忙抱住他道:“殿下不可……他是陛下身边的宠臣,若殿下为了我而得罪他,陛下不会把殿下怎样,恐怕会取我性命。此事……不如便算了。就当是娡儿自己走路不小心,自己掉进池塘里的。”嘴上这么说着,眼睛却因委屈而不争气地落泪。
刘启见她如此贤良,正要说几句赞扬她的话来安慰她,却不料她继续泣道:“殿下,还求殿下放我出宫去罢。从前在家,虽然我夫君无权无势,可我们都平平安安的,想赏什么花、便赏什么花。如今到了这宫里,平白无故走在路上,想看一看莲花都被……”
刘启听罢,非杀了邓通不可。非杀了邓通给王娡看看不可。
然而邓通现在的身份……他又实在不好鲁莽动手——总不能像小时候对付吴王世子似地搬起棋盘直接砸死——故而又犯了踌躇。
王娡泪汪汪一双美目可怜地望着他,雪白的手轻轻牵动他的衣角,恳求他放她走。她说她在这宫里害怕:“今日得罪了邓通大人,陛下会不会杀我?”
“别怕,娡儿,有我在,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刘启紧搂着她安抚道。
“可是邓通大人还说……”王娡抽抽噎噎:“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?”刘启忙追问。
“他说,让我别以为自己傍上了太子,将来就有好日子过。他说……他说太子还能不能做太子,尚未可知呢!”
刘启大惊失色。
邓通那里,如王娡所料,也是哭得梨花带雨,在皇帝面前,百般示弱。
皇帝今日刚刚在朝堂上宣布,因龙体抱病不适,命太子监国,怎知才回到后宫寝殿,就见邓通衣冠不整地跪在殿前。
皇帝心疼得连忙令他起。
邓通跪在地上不起,含泪说他今日得罪了太子的宠妾王美人。
皇帝诧异道:“王美人?就是那个——”就是那个被太子强请进宫的已婚之妇?
不过他没有说出口,邓通也无需他说出口,便点头说是。
皇帝起了疑:听闻那王美人连着几个月都不给启儿好脸色,终日在子衿殿哪里都不去,跟各宫女眷都不打交道,怎么会忽然与邓通起了冲突?
于是一手扶他起身,问:“怎么回事?进来说。”
邓通便就势握着皇帝的手,反过来搀扶着皇帝,哭哭啼啼道:“臣今日恭送陛下临朝后,便回住所去,路遇王美人。王美人说她有话要对臣私下说,臣便屏退左右,怎知王美人……她……”
“她如何?”皇帝追问道。
“王美人向臣讨要陛下赐予的铜山。”
“哦?”皇帝虽然应了声,但实则心中疑惑加深:若那王美人贪图富贵,当初便不至于将启儿苦晾了几个月。莫非,当初玩的是欲擒故纵之计?毕竟现在启儿确实牢牢地被这女人拿捏住了。
邓通小心翼翼察言观色,见皇帝似乎并不取信,心下有些慌,但仍硬着头皮演下去:“臣说,臣并不留恋财富,只是御赐之物怎容臣擅自转赠他人。王美人便恼了,说臣今日赠她,她尚会领臣的人情,若臣今日不赠,等将来太子……太子做了皇帝时,便将铜山连臣的性命一道取走!”
“放肆!”皇帝缠绵病榻,本就忌讳这些,闻言当即大怒,命人通传太子。
邓通侍奉御驾多年,对于皇帝的心思,也算了如指掌。他见状连忙劝道:“陛下息怒,想必是那王美人的小心思,与太子殿下无关。太子殿下贵为储君,陛下千万慎重呐!”
“储君”二字此刻尤其刺耳,皇帝本就生怕太子起了提前夺位的心思,听闻太子宠妃如此骄纵,竟然骑到了天子近臣的头上,愈发因不安而恼怒,当即便要将王美人法办,然而就在金口玉言即将成为谕旨之际,他将一番话在喉咙停了一停,又咽了下去,转而问道:“她说了那些话,你又是怎么答的?”
“臣……”邓通没防备皇帝竟然怒气上头时还想起这茬,一时哽住,慌不择词,只得借着抹眼泪搪塞: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皇帝能逃脱吕后屠戮、能从诸王之中脱颖而出荣登大宝、又驾驭满朝文武多年,该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,虽然偶有色令智昏之时,但终究眼光毒辣。见邓通吞吐局促,便心底一片了然:大概无非是后宫中豢养的两只鸟儿打了架,邓通这是寻主人撑腰来了。至于启儿,皇帝谅他不至于如邓通所言那般悖逆。
“放心罢,区区一个小丫头,抢不走你的铜山……”皇帝倚在榻上,邓通跪在一旁服侍他汤药,皇帝垂手抚摸着邓通的头。
“是……”邓通眼泪汪汪地领命道。虽然他没能心愿得偿,但皇帝显然打算放过他刚才的欺君之罪,不会再同他计较什么。他逃过了一劫——否则,离间天家父子,这罪名足够他车裂族诛。
他姿态向来婉顺,从来不逆皇帝的意思。
这一点比皇后要好。皇帝心想。
皇后太有主见。而且,终究是年老色衰,眼睛又坏了……
皇后年轻时的一双美目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可惜那双眼睛在他登基不久之后就瞎了,里面再无那令人惊心动魄的光芒。
皇帝托起邓通的下巴,邓通的脸像只小猫儿似地蹭着他的手。
皇后就算眼睛不瞎,那双眼睛也不会再像邓通这样年轻漂亮。
衰老是令人厌憎的。
皇后的衰老令他生厌,他自身的衰老更加令他生厌。不但生厌,还生畏惧。
衰老,意味着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临近。
谁都逃脱不了它。
无论权势多盛,肉身一旦崩坏,便再无退路。
秦始皇动了那么大阵仗,派人去东海寻觅仙人,最终劳民伤财一无所获。
他虽然不敢比肩尧舜,但到底不肯留下暴君的恶名,便只能被迫接受那东西的临近。
皇帝倚在榻上,方才饮过汤药,精神略有回转。他心思飘远,待到回过神来时,望着跪侍一旁、脸蛋在他手中一动未动的邓通,忽然生出一阵强烈而急切的欲望。
那不是单纯的情/欲,更像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——他想借这具仍能感知温热、仍能生出渴望的身体,向自己证明:死亡尚未逼近,帝王的生命力仍在。
皇帝手掌托着邓通的脸,引他起身。
邓通知情知趣,一条腿跨到了榻上。
宫人们也已经静悄悄退了出去,掩上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