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正要有下一步的动作,背后却骤然一痛。硕大的痘疮久久未愈,此刻被他不小心蹭到,仿佛被火炙一般,疼得他闷哼出声,额上冷汗瞬间渗出。那股疼痛来得毫不留情,将方才升起的念头硬生生打断,也将他从短暂的自欺中拽回现实。
“陛下!”邓通见皇帝疼得皱眉,不由得惊呼出声,皇帝抬手,以示安抚。
邓通连忙转身去唤人来。
待到疼痛稍稍缓解,皇帝闭上眼的眼睛缓缓睁开,眼底的恐惧越来越浓。
不是对疼痛,而是对衰败、对终点的恐惧。
正是在这时,邓通回到榻前跪下,请求侍奉。
“你几时懂医术?”皇帝轻笑道。邓通的好处是擅长哄他开心。
然而邓通接下来的举动却全然出乎他的意料。
邓通没有等他吩咐,径直俯身,解开龙袍,又轻轻帮他翻了身,然后伏在榻前,温柔地舔舐了他的疮口。
腥臭扑面而来,脓水沿着疮口淌下。邓通强忍着恶心,低头吸啜,喉中几次翻涌,几欲呕吐,他强行压住,将脓水咽下,一口都没有吐出,只用衣袖抹了抹嘴角,又继续下去。
吸尽脓水后,邓通恭敬低声道:“陛下,疼得可曾轻些了。”
皇帝原本闭目忍痛,此时睁开眼,目光落在邓通身上,久久未移。
帝王一生,身边从不缺人。久居帝位,见惯逢迎,却少见这样不计体面的亲近。
这个出身卑微的男宠,此刻伏在他榻边,贴得这样近,近得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。
上次有这种安心的感觉,还是做代王的时候。那时皇后只是家人子,温柔而坚定地辅佐他,避过吕氏耳目,养精蓄锐,以待天明。
但自从登基称帝之后,一切便都渐渐不一样了。皇后变了,他也变了。他们甚至没有尝试过与这种改变抗争,便都理所当然地顺从了改变的发生。
自然,父子之间也变了。
若是寻常老翁,病榻前的侍奉大概都是由老妻和儿女们协力完成的罢?
此刻,他的老妻和儿女们各自在哪里呢?
皇帝默然良久,叹了一声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这世上,究竟谁最爱朕呢?”
邓通抬起头,略一迟疑,随即露出恭顺的神色,答道:“自然是太子。太子乃陛下骨肉,心中时时念着陛下安危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顺了君心,又把忠孝推到了太子身上。
皇帝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。但皇帝也知道他不得不这样说。
这令皇帝适才对邓通泛起的温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他刚要再说些什么,恰在此时,外面通报,称太子前来问安。
皇帝点头让人放他进来。
邓通忙要帮皇帝穿好衣裳,皇帝摇了摇头,邓通只得放手,退到一边向太子行礼。
刘启大步进来,一眼看见邓通的身影,便恶气难平。碍于在御前,没有发作。
见皇帝袒露着后背,露出狰狞的疮口,太子惊讶道:“父皇这是?”
皇帝伏在榻上,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,说:“痘疮痛得刺骨,邓通正为朕吮脓止痛。”
太子眉头动了动,看得出是在强压某种情绪,只是不知是讶异,还是嫌恶。
皇帝忽然起了试探之心,下巴往身后点了点:“你既孝顺,也替朕分担一二。”
太子领命,身子向前一倾,然而看见那疮口,脚步却忍不住一滞。
那一瞬间,刘启余光看见了父皇审视的目光。
“坏了。”他暗道不妙。
在这场无声的试探里,他犹豫了,哪怕只是一瞬。
只一瞬,却足够坏事。
皇帝没有动怒,也没有催促,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,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。他挥手让太子退下,转而唤邓通近前,与邓通说话。
太子犹豫着不想走,想留下再解释几句好挽回圣心,但他知道多说什么都没有用,还不如回去冷静下来另想办法,只得听命告退。
皇帝很伤心。
在太子犹豫的瞬间,他脑海闪现太子小时候生病,自己如何亲力亲为地照看他。那时窦氏正得宠,他是窦氏的长子,虽是庶出,却得到了远超嫡子们的父爱。
现在……皇帝不得不承认,或许这世上每一个太子都隐隐期盼着父亲的死亡,而他的启儿也不例外。
坐在东宫位子上的人,哪怕不是启儿,哪怕改成武儿、参儿,都是一样。
他曾短暂地冲动,想把孩子们全部召到身前,一一测试,看他们哪个愿意像邓通这样为他吮脓,但他很快便主动放弃了。
何必去求一个明知会令自己伤心的答案,自取其辱。
就算是邓通,就算是刚刚令他由衷感动的邓通,现在回过神来,他亦不能完全信任。
邓通肯为他自己家的父亲吮脓么?
邓通肯如此卑微地服侍他,到底是真心作为一个人深沉地爱上了他、是虔诚地效忠于他以致抛舍了自身,还是仅仅贪图他至高无上的权力所能给他带来的财富和地位?
除非他一夜之间丢掉了皇位,他不可能知道邓通的心到底是怎样。
但他怎么可能放弃皇位?从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就和皇位连在了一起。皇位在,命才在。
他不敢。
所以有的答案,他永远想知道,却永远得不到。
邓通仍是恭敬地跪在榻边,他看着皇帝望向他的眼神从脆弱,到柔软,再到带有某种机锋的坚定。
皇帝明确意识到:在病榻之上,在权力尚未交割之时,他需要一个绝对顺从、绝对拥护他权力的人。这个人是邓通,不是太子。
邓通当然取代不了太子,但太子也取代不了邓通。
他要让他们两个咬起来,才好达到某种绝妙的平衡。坐在这种平衡之上,他才更加安全、更加安心。
此时太子养的那只鸟儿刚好与邓通起了争执,这反倒不是坏事,而是它因祸得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