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娡夜夜承欢，却听不见前朝传来任何惩处太子的动静，她由最初的期盼，到焦急，再到渐渐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
太子专宠一人，令东宫女眷怨气四溢；太子贪淫无度，耽搁政务；太子甚至为了追逐床笫享乐，弄了些邪门的丹药和器具来……

这座皇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，东宫里的风声早就传遍了整座皇宫上下，可偏偏所有人明明听见了，却都装作没有听见。

王娡四处打探消息，而后痛苦地意识到，原来，太子的好色在皇帝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
因为皇帝自身便好色。

皇帝自身便是为了女色不顾礼法尊卑的人——他曾令宠姬慎夫人在宴席上与皇后并列而坐，直到大臣袁盎以“当年戚夫人得宠，张扬跋扈，在高祖身后被皇后吕氏做成人彘”劝阻，皇帝才改让慎夫人坐于下方。皇帝表面上纳谏，赏赐袁盎五十金以示嘉奖，可实际上内心不满此人，不久便将他外派为陇西都尉。

当今皇帝不但好女色，还好男色。宠臣邓通，原为船夫，后来成为皇帝内宠，官运亨通，青云直上，官至上大夫，还被皇帝赏赐铜山，还准许他私人铸造铜钱，令他富可敌国。

与皇帝的行径相比，太子无非是强抢了民妇一人而已，不过是在东宫关起门来小打小闹，何足挂齿。

可是目前整个大汉朝最能制约太子的，只有皇帝了。

太后不管闲事；皇后漠不关心，放任太子胡作非为；馆陶公主如果能有别的办法对付太子，也不至于要来与她一个民间女子联手；至于太子良娣薄婵、孺子栗妤，没有一分实权，无论是拈酸吃醋还是贤良淑德，都根本奈何不得自己的夫主。

近来听闻皇帝病得越来越重。如果王娡不尽快设法令皇帝废掉刘启、另立太子，等刘启登基成为天下之主，她此生便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。

这一日，趁着刘启去了前朝，王娡心里打定了主意，便坐在床边静静抹起眼泪来。

今日正好是红豆当值伺候她，小姑娘心软，见美人落泪，便递上丝帕，又好言安慰。

王娡抬眼，见小姑娘眼里湿漉漉的，知道她是真心可怜她，便屏退左右，独独留下红豆在旁，叹道：“妹妹，这宫里，唯有你心疼我。你不知，我没有一日不想我那夫君和女儿。我困在此地，一想起自己或许此生再也不能见到他们，我生不如死……”后面几句戳中情肠，王娡忍不住泪崩，帕子捂着脸儿哭个不住。

红豆连忙轻抚着她的后背劝慰道：“美人……既然出不去，不如就认命罢，何苦为难自己呢？这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违抗太子，你丈夫和女儿都能明白。若他们通情达理，是不会怪你的……”

王娡摇头，泣道：“连你都这么说，想来是不愿帮我，那我只有一死了之了。”

“美人这是哪里的话？”红豆慌忙道：“若我有能力帮你，我怎会不愿……只是红豆不过是小小宫女，纵然有心，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。”

“红豆，”王娡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握着她的手臂，泪汪汪望着她道：“只要你帮我传一句话，或许我就能逃走。你放心，无论我成与不成，你都绝不会被人发现的。事成之后，如果我能出宫，你在宫外的老父老母，我和夫君替你照应。”

听王娡说起自家父母，红豆思家之情涌起，不由得掉下泪来，忙用手背揩去，问：“该怎么做，美人请讲。”

王娡问她：“从前你曾提起邓通大人身边的婢子里，有个叫橘柚的，是你的小老乡，嘴巴很不严实。你们近来走动多么？”

“偶尔见得到。”

“好。你这几日，便去 ‘偶遇’她，寻个偏僻无人的地儿，与她说些体己话。说着说着，引出我要你说的话来——你就说，太子贪财，看不惯陛下将铜矿赐予邓通，与王美人在一处时曾说等登基了要将铜矿夺回来，改赐给王美人的母家。只说这一句就好。余下的事，什么都不必你做。”

红豆懵懵懂懂地问：“只这一句就够了么？”

“嗯，只这一句。再多，我怕你牵扯太深，一旦事情不成，将你连累。”王娡道。

红豆似懂非懂地又问：“如果说了这句话，邓通大人与美人为敌怎么办？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，可不是好得罪的。”

王娡莞尔而笑，摸了摸她的头顶：“好妹妹，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。别担心。”

王娡让红豆放出去的话，很快经橘柚的嘴散播得到处都是，不出几日，消息便传回了王娡耳朵里。

这一日，候得刘启去上朝，王娡便急匆匆梳妆打扮停当，往宣室殿后花园去。昨夜侍奉陛下床笫的邓通，此刻想必正经此地回到自己所居的馆舍。

晨光初透，宣室殿后苑的荷塘上雾气未散，水汽混着木槿与萱草的气息蒸腾上来。王娡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由众多内侍抬在金丝藤轿上，正从池畔的竹廊上走过。

王娡只瞥了一眼，便知道此人是邓通无疑。

无他，只因此人的容貌实在是太过出挑。纵然王娡自负十分美貌，自家女眷个个堪称绝色美人，此刻看见邓通，目光也不由得被他牢牢吸引。

艳光四射，媚气逼人，寻常女子的姿色都被他比下去了，难怪皇帝为他着迷。王娡心里不由得这么想。

邓通头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在脑后，几缕未被束住的墨色长发散落在额角和颈边，身上敞怀披着一件素白的罗縠单衣，衣料薄如蝉翼，几近透明，却又远比蝉翼柔软，走动时像笼着一层流动的溪水，溪水流过每一寸光洁白皙的肌肤，他的肌肤将素丝衬得暗淡。王娡先前听闻此人曾是渔夫，猜想他该是受过许多风吹日晒，却没想到他竟是通身白得如此耀目。

听闻当年皇帝做了一个梦，梦到自己在往天上爬，却上不去，有个“黄头郎”从身后推一把，终于爬到天上。皇帝以为梦中的黄头郎可以助自己登天成仙，于是绘图索骥，寻遍天下，最终找到了邓通。

“若能得到这样的美男子，皇帝陛下倒是确实可以夜夜品尝成仙的滋味。”王娡在心里凄凉地一声冷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