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远地,邓通也瞧见了王娡,于是点一点下巴,示意内侍往王娡的方向来。
王娡渐渐看清了他的脸。
他有一双形状极好看的大眼睛,瞳孔极黑,像两团黑火,能将人熔在里面。然而当他蝶翼似地长睫毛一垂,天然上扬的眼尾又平添三分娇柔妩媚。
同样不容人忽视的,还有他颈侧如桃花花瓣般的片片印记。
皇帝一把年纪,不顾病体,也要如此激烈地临幸么。
在贪欢这一点上,父子二人倒是如出一辙。
王娡打量着邓通,邓通也在打量着王娡。他的眼神从她的眉间滑到唇角,落到脖颈,一路向下扫去。
他显然也意识到,来人正是最近东宫里风头正盛的太子新宠王美人。
两方相向而行,距离渐近。王娡微笑示好,邓通也忙笑得一脸谄媚,让左右停轿——皇帝命不久矣,他正急着寻找新的靠山。听闻太子嫉恨他的财富,他担心将来被太子清算,正急着寻门路向太子示好,可巧在此遇上王美人。
“来人可是邓通大人?幸会。”王娡微笑道。
邓通连忙下轿,点头哈腰。
王娡抬手虚扶他一把,掩口笑道:“使不得。邓大人侍奉陛下,我侍奉太子,论礼可比大人矮一辈呢。且大人是有官职在身的人。”
邓通忙笑道:“岂敢,岂敢。”
王娡使个眼色,红豆便率众人退得远些。邓通见状,也忙屏退左右。
王娡笑道:“我知道邓大人为何对我这么礼节周全。”
邓通笑道:“美人冰雪聪明。美人最得太子殿下心意,若美人肯在太子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,我愿将一切都献于美人。”说着,他抬起眸子,眸光柔靡勾人,暗示所谓“一切”不只包括他的金钱。
他的美色,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,都是极致的诱惑。
奈何王娡心中自有积石如玉,并不将他放在眼里。
王娡笑道:“我就算不替你美言,难道就拿不到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了么?等到了 ‘那一天’,你的一切便都是太子殿下的。太子殿下的,就是我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邓通笑得疯狂又凄凉:“怕只怕美人一时痛快,等过几年,年老色衰,或是到了新君龙驭上宾的 ‘那一天’来临,恐怕美人也要重蹈我的覆辙,和我一样,低三下四到处求人!”
“所以——”王娡凑近他,狡黠笑道:“等陛下驾崩后,你横竖都逃不过一死,不如大胆一些,不要再做依附于人的嬖幸,要做,就做天下的主人。”
邓通浓黑的眸子猛然睁大,震惊道: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听闻,陛下为人至孝。如果你能让他发现太子不孝,他会怎样?如果你能让皇帝昏了头,让他以为全天下只有你最爱他,他会怎样?”
邓通苦笑道:“王美人,你入宫太浅,不懂得帝王之心、帝王之爱。陛下就算再宠幸我,也只把我当做玩物而已。就算他对我有那么一丝丝的爱,这江山,也只可能传给他自家子孙。”
“就算你做不了主人,也别让刘启坐上那个位置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活命。”王娡道:“否则,无论你怎么费尽心机讨好太子,只要有我在,我必怂恿他登基之后杀你。”
“王美人!”邓通急道:“我与你往日无怨、近日无仇,你何苦如此逼我?你我同是笼中鸟,何不彼此帮衬着,都好度日?”
“你错了,”王娡道:“你我不同。虽然皆是笼中鸟,可我没有一刻享受过这金丝笼。我宁做野雀,饿死、冻死、被鹰隼猎杀,也不要乖巧待在笼中,等人喂食、给人唱曲、任人赏玩。”
王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这番话不但没有激起邓通的共情,反倒令他眸中燃起了憎恨。
原来,以牢笼为家的鸟儿,看到别的鸟儿奋不顾身追逐自由时,是会这样恨的。
“你近年来霸占着陛下的御榻,皇后恐怕早已恨你入骨,如果你能帮她送偏爱的梁王登上皇位,将来你落入她手中时,她或许能放你一条生路。”王娡道:“我言已至此,大人好好考虑考虑吧。留给大人的时间可不多了。”
邓通还想再说服她,不料王娡忽然往旁边荷花池中一歪,大呼救命。
她临入荷花池前最后看他的眼神,令他心底蓦然一寒。
那是女子以命相搏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