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退思再次站在洗浊峰顶,对于眼前美景无心欣赏,他一动不动看着重新修缮的楼阁。
他那横劈一剑的痕迹,已然不复存在。
徐观长指着那块匾额,高兴道:“这归元二字,是师兄新题的。据说原来的字,是那位用剑气写的,只是我只见过一半,当真是气盛干净,如走蛟龙,一字就能窥得剑道已经大成。”
原来这就是师父的住处。
李退思对这新阁愣愣出神,帘幕重重,绿窗临风,周栽松柏,还其荣盛。
洗浊剑主易人,往后对师父的传言只剩屠杀师门的弃徒了。
“陆兄?你在想什么呢?”
李退思回神:“没什么,觉着这里着实不一般。”
徐观长再开口时皆是惋惜:“若是那位师兄还在,这里确实能称上不一般。”
“那位?那位是哪位?”李退思明知故问,“你好像对他印象很好。”
徐观长双眼明亮:“自是这第一代剑主李枯崖,承元师伯的关门弟子。你知道吗,退思剑就是承元师伯特意请百角楼的净衡长老铸造的。”
李退思皱眉,心道:既是特意为师父铸造,为什么器主是承元?
他问:“现在你是洗浊剑主了,退思剑传不到你手上,你不讨厌他?”
徐观长反驳:“为何要讨厌?李师兄的剑道与天赋无人能及,自当配得上这样的绝世好剑。若是一个人需要靠身外之物来立威望,再好的剑给他也是浪费。”说完他又笑道,“而且清浊伴我之久,已不仅仅是个法器了,更是我的挚友。之前,上仙还夸过我的剑不错来着。”
闻言,李退思对徐观长又另眼相待一分,他还真是这上玄宗里的一股清流。
只是太过憨直纯粹,不知是福是祸。
李退思又问:“看来,你对他很了解咯?”
徐观长摇头:“并不,我入师门时,已经传闻他失踪了,掌门师兄他们也不愿过多提及。”
李退思:“今日听你那些个师侄议论,他的名声可不好听,反观你却崇拜得很。”
徐观长正色:“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,但我知道不能因一些道听途说便全盘否定一个人。再者,我追随的是他的剑道。”
李退思笑了一声:“道听途说?他们听来的是道听途说,你的就不是了?若他真如世人口中那般作恶多端,你还会认为他的剑道纯粹,符合你们正派之士心中追求的正道吗?”
徐观长没有立刻接话,他一时还给不出答案。李退思留他慢慢琢磨,挪步往屋内走去。
“陆兄,你能再把话说清楚些吗?”徐观长追上去。
李退思在前头悠悠答道:“我又不是你师父,也不是你们上仙,不负责答疑解惑。”
“那你心中是如何想的,这总能说吧。”
“论迹不论心,论心无完人。我还是那句话,心里怎么想的,剑就会怎么使。”
这句话清晰地传入刚站在外头的道青,他心中五味杂陈,恍惚想到:师弟,是你回来了吗?
“诶,掌门师兄?”徐观长余光瞥见道青踌躇的身影,迎出去前说道,“陆兄,我先失陪了。”
李退思抬眼望去,正巧,道青的视线也往他这边望来。他算算时辰,陆放无走得急,上玄宗应该不会这么快知道,却还是刻意避开走到一处屏风后。
徐观长说:“掌门师兄找我有何事?”
道青却问:“里面的人看着像是陆二公子?”
徐观长点头:“是,是师弟邀他来的。”
道青不再往下问了,而是说:“我来也无事,入夜后去石室一趟,我有话对你说,还有件东西交给你。”
徐观长:“我现在也无事,不如这就去?”
道青往屋内瞥了一眼,小声回绝:“此事关乎洗浊峰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会和师父有关么?
李退思耳朵贴着窗缝听着,待徐观长回来的脚步靠近,他便一个弹开,手抚上身旁的一堵墙心不在焉地夸道:“哎呀,这里真好,我还真有些羡慕你了。”
徐观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陆兄客气了。”
是夜,徐观长准时赴约,他一心扑在道青说的那件事上,没发觉身后黏上了一个小尾巴。
李退思握紧了剑鞘,目观四处耳听八方,跟着徐观长来到石室外。
他停下脚步,石门紧闭不得进去,便闪身躲进林丛里。
约摸半个时辰,石门打开,徐观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,夜色昏暗看不清晰,大致是本剑谱。
李退思想起,师父从不教他学剑,甚至一本剑谱也不传给他,他只能在一旁看着,师父怎么用剑的,他就怎么用剑。
他软磨硬泡的要过剑谱,哪怕是最简单的也行。师父终于松口了,却也只说,以前有剑谱,但是丢了。
丢了没关系,脑子记得就行了。
师父又说,脑子也记不得了。
石室的门再次打开,道青出来后重布下禁制,趁着夜色往一处山路走去。
他手中提着一坛酒,酒坛上的纸条写着云仙醉。
李退思心一动,这是师父爱喝的酒,双脚便不听使唤跟了上去。
弟子崖。
李退思远远望见身前峭壁上被月色照亮的三个大红字。
道青步履不停,一口气行至一处小山头,这里脚下杂草丛生,行迹罕至,高大的树木生长茂密,很隐蔽的遮住了一个小土包。
李退思不愿再往前,垂下眼对退思剑说:“李二,你去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……”
退思剑悄悄探出头,感应到李退思的不安:会被发现的,能不能不去。
“也行……”
道青放下酒坛,扯下坛封,往一块碑前倒,嘴里不忘说:“那个孩子又回来了,一直在找你想为你报仇。”
“师父常夸你有主见,有心气,但师父没想到你竟会一意孤行犯下这等大错。”
“师弟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是师门里最有天赋,最有希望的弟子。我纵使是你师兄,更是掌门,更要为天下人考虑,你让师兄怎么……”
碑前泥土将云仙醉尽数饮尽,道青哽咽的模样像是卸去了掌门的责任,眼中只剩对泉下人的痛惜。
“……你这一时糊涂,终究是害了自己,也害了那个无辜的孩子。师弟,你且安心,我会尽我所能护住他。”
“李二,他在说什么,什么师弟,什么孩子……他在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。”李退思往后退了一步,身子紧紧靠在一棵树上。
退思剑没有回答他,而是缩在剑鞘里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遭安静下来,很静,让李退思想逃离。
道青不知何时离开的,饶是天光泛白,李退思仍缩在那棵树下。
退思剑悄悄露出头,想催他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,可一见他这呆呆的模样便什么话也说不出了。
退思剑:要不,我们还是走吧,天下之大,哪里不能找师父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