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大人,请跟我来。”带路的小太监一躬身,要带四人上台阶。洛厌和休花难得的乖巧,在明褀身后跟着,不敢妄动。
“好。”明褀对小太监点头,“请带路。”
小太监引着五人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
大殿的门足有三个伸手一般高,门内一张长桌。明笃已落座左侧上位,而坐在正中的男子,明黄便装,想必就是当今皇帝。
伸手咽了口口水,看不清,更不敢看皇上的脸,仿佛他的脸笼罩在迷雾和强光中。
她和洛厌对个眼神,齐声道:“参见圣上。”
“免礼。赐座。”
伸手缓缓直起身,心中满是欢喜。
太好了,没有喊慢,也没喊快。
来之前,她对自己说,皇帝不会因为喊话不齐这些小事而杀她的,但她知道,皇帝绝对有这个权力。
伸手心虚地坐在末座,见人坐齐,才敢偷偷瞟一眼皇帝。
他比想象中年轻些。
伸手知道,圣上本名苏挈。今年是建阳十七年,他做皇帝当然就有十七年,如今已有四十岁。他双目有神,胡子修建得宜,肌肤洁净,倒像是只有三十。相比之下,一旁的明笃显得更成熟。
明笃一路辅佐圣上苏挈,对外在边疆作战,对内寻出无影盗,苏挈亦信任明笃,知人善用,他们才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与成就。
伸手很感怀,忍不住再多看几眼,忽然皱了下眉。
好像在哪里见过他。
不可能。
她立马否定自己。自己怎么可能见过皇帝呢。
她悄悄地观察着苏挈,苏挈回过眼神,忽然四目相对,苏挈一笑,伸手马上低头,不敢再看。
苏挈反倒笑得更开怀,一点头,小太监立刻吩咐人传菜,各式菜肴接连而上。
每人的身后都站了一名宫女,由宫女帮忙夹菜,吃一口就要说一句,搞得伸手不好意思多吃。
苏挈示意宫女,接过筷子,亲自为明笃夹了菜:“这一道是御厨研究出的新菜,爱卿务必尝尝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明笃点头。
“不必如此拘谨。”苏挈话家常般道,“最近时常有流言传出,明太尉不必在意!都是些关于明太尉与唐家的胡说,简直可笑。寡人当然相信,明太尉不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,然而仍需查清原委,以平众口。一日不查清,恐怕便一日不安宁。”
苏挈太过于强调相信,却又暗指流言肆虐。伸手也能听出,是叫明笃查唐家,自证清白。
苏挈又道:“先前,明太尉曾荐巡检司巡检使左柃,前去堪国边境驻守。虽然妥帖,但巡检使尚年幼,寡人终究不放心。待明光堂将唐家事情勾结他国,亏空国库一事查清,还盼明太尉亲自前去,镇守疆土。”
明笃依旧一句:“臣遵旨。”
洛厌和伸手的脸色均是一变。要明太尉亲自去驻守,边境的情况必定很糟,像十几年前般,一触即发,需要一位极强大的将领。
如果唐家的事不查清,就证明明笃不再可信,在此危急关头无人可用。
事已谈妥,最后一道菜是一碗清汤。汤汁清亮如水,香气却前所未有。休花身上的花香,也被这满室的肉香压了下去。
明祺轻轻嗅了一下,伸手听到这细微的声音,忍不住看他,用口型道“好香”。
明祺点头。不知为何,伸手忽然又想笑。
众人之中,只有苏挈没有露出沉醉之色。伸手暗叹,不愧是皇上,见惯了这些珍馐美味,哪还会大惊小怪。
她喝不出里面放了什么山珍海味,只觉得是把鲜味本身咽进了肚子里。连喝了两碗,鲜到嘴巴都麻了。未注意到,自己的样子,已经被人看进了眼里。
“莫卿,可满意?”苏挈问。
伸手迟迟不答,洛厌咳了咳,她才反应过来——我现在姓莫,是当官的啊。
“臣在。”她马上答道。
苏挈也不恼,呵呵笑了两声,扬声吩咐太监:“摆驾书房。”
伸手依旧道:“臣在。”
洛厌咬牙切齿,低声道:“……这次没叫你。”
“陛下恕罪!”
她实在不知道,什么时候是叫她,什么时候没叫她。
“无妨,莫卿一齐来吧。”苏挈笑道。
我?
伸手满脸懵懂。
“陛下,不必了吧。”明笃淡淡开口,第一次说遵旨外的话。
苏挈却道:“寡人与莫卿一见如故,多聊几句,明太尉觉得不妥?”
一见如故?
伸手受宠若惊,自己席间一言不发,如何能和皇上一见如故。
明笃摇头,问伸手:“可愿去?”
伸手想了想,还是不要得罪皇上,答道:“臣遵旨。”
出大门前,她回头先看向明褀,见他明黄双目目光镇定,轻轻点头,心里安定,对众人一笑。
下台阶时有宫女搀扶,苏挈不忘对她讲句:“小心。”
伸手稳住身形:“多谢陛下。臣一定小心。”
孤身入了书房,一股檀木香气。伸手心中胆怯,不敢乱看,只低着头,恰巧见紫檀案上摆了一副画,伸手不用仔细看,只一眼,心便一跳。
“这画……画的是陛下?”她斗胆道。
“哦,之前拿出来的,本来叫人放回去,想必忘了。”
画上的人只有二十出头,和圣上如今的样貌已然不同,神态却极相似,都有一种……伸手的目光在画和他的脸中间移来移去。
一种暗藏的野心。
真是的。皇帝坐拥天下,纵有野心,还需要“暗藏”吗?
伸手忽不说话了,她这时一抬头,恰好是透过笔筒,去看苏挈的面容——他左右半边脸,各被一只毛笔遮住,似是生了满面胡须。她听到他的声音,以及自己的心跳,大着胆子,颤着声,叫了一句,“前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