伸手手一抖：“最后一眼？”

那不还是要死？

“怎么了，你到底在怕什么呢？”洛厌问。

伸手忍不住道：“我只是怕，你们有什么事，因为怕我伤心而不和我说。你们再不说，我再瞎想，真吃不下去了。”

洛厌道：“说什么？你不是都出来了，好好的吗？”

伸手道：“是啊，可我怎么就出来了？”

洛厌道：“你没有罪，当然被放回来，就出来了啊。”

伸手问：“能不能……说详细点？就是我怎么被放出来的，还有什么，百两黄金，特别的衣服这些的。”

“好好！合着你都听见了。”洛厌解释，“指证你那两个男人，在前往大理寺的马车上，双双暴毙，也就没法指证你了。”

“暴毙死了？两个一起？”伸手不可置信。

虽对两位师父绝无感情，但这事怎么想都太奇怪。

“多行不义必自毙嘛，不稀奇。”

必自毙是指害了自己，也不是原地去世吧。

伸手追问：“他们身上没有伤口，不是有人害他们？”

洛厌道：“我也觉得有些奇怪，但是仵作说了是暴毙，而且，这对你是好事。”

伸手点头不语。

只是，全无伤痕，暴毙而死，她不得不想起十七年前的无影盗。

洛厌继续道:“圣上有心，想起在桓州破案，之前又将祥瑞之兆引入汴京城内，件件有功，所以要赏赐你百两黄金，叫你进宫去领。特别的衣裳，当然就是你进宫时要穿的衣裳，叫你打扮庄重些。我是不想你太操心，才不告诉你的。”

伸手：“……”

洛厌看她一脸神游，问：“你听明白了吗？”

“我明白。”伸手一脸凝重，“我真的要死了，你们在给我编织一个美好的临终希望。多谢你们，多谢……”

“呸！”洛厌撇头啐了一声，“你的运气好，明太尉有面子，或者圣上今天吃的饭好吃。总之，你有福气！”

“那为什么，我要看小玉最后一眼？”

“之后我们要南下办大案，查唐家啊！”洛厌敲她的头，“你是不是忘了，你是捕快！”

“额……嗯。”伸手咂舌，“没忘是没忘。”

就是没想到，皇帝真完全不怀疑她的过往，甚至允许她立刻继续办案。

“一看就是忘光了。”

洛厌没来得及再敲打她，一转头，看见明太尉就在不远处，含笑望向这边，

“太尉大人！”洛厌恭敬地行了礼。休花只一点头。

今日明笃不同。威风凛凛，着紫蟒官袍，头戴高冠，腰束玉带，脚踏长靴，威风十足。与平日里素净打扮一比，显出格外的盛气与锐利。

明笃走过来，俯下身，拍拍伸手的肩膀：“是否受苦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伸手笑着摇摇头。

她搔搔鼻子，忽觉明笃就像她妈妈一样。

真是失礼！

但是，真的有点像。

和朋友不同，和说书中的明太尉也不同，她让人感觉安心。

小时候，她没希望明太尉能来救自己。现在想来，也是有原因的——她救自己时会很麻烦，救完了还要抓自己。她下意识觉得不可能，就根本没往这方向想过。

现在，见到明笃细心宽厚，她不禁生出过分的遐想。

“快吃！别让太尉大人等着！”洛厌催她。

明笃抬手：“不必，我马上离开此处，别吃得太急，无益于身体。不知已先一步入宫面圣，不能来接你，让我替他向你问好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大人可告诉他，我如今很好，他若也好，便是好上加好了。”

明笃低声道：“只是先前答应你的画，不好意思，我实在画不出来。”

“没关系，我已不再需要此画。让大人费心了。”

如今她已知道了明褀和阿晓的关系，王吟月的画像已经不必再追。

“大部分画像四散而失，已不存于世了。然而三分院中，原本留有最后一幅画像，作为藏品。我前日去问时，却听说，那一幅也已在两年前被人高价收走了。”

“两年前？”伸手依稀记得，沉瑜和她说，画像是随着王吟月的去世而流落于世，不知下落的。

两年前，这未免有些近。

明笃点头：“那个人还留了一句话，说‘什么话也不留’。也不知是什么意思。”

伸手失笑：“是啊！这样的怪人，天底下也不多。”

吃过了饭，伸手走到沉瑜房间的门前，轻轻叩了两下。

当当。

“沉瑜公子，你在么？”

沉瑜坐着轮椅，费力地转着轮子，打开了门：“妹妹，怎么了？”

伸手讶异：“你的腿怎么了？”

沉瑜一笑，直接站起来：“小生的腿没事，只是最近收了架红木轮椅。妹妹要坐吗？”

哪有人只为了收藏，冷不丁买个轮椅回来。

但如果是沉瑜，就不奇怪。

“不必了，”伸手呵呵笑道，“沉瑜公子，也是个大收藏家啊。我能不能问问，你收藏了多少珍奇字画呢？”

“当然有少少收藏，不足挂齿。最重要的，就是这个纸扇了。”沉瑜打开那“情”字纸扇。

“其他的呢？例如，王吟月的画像。”

伸手目光炯炯，沉瑜一笑。

“小生看，也瞒不了妹妹了。”

“公子听说我要找王吟月的画像，本身就是有的。但不知为何，不愿给我看，于是一步步引导我相信，王吟月的画像已被人全数收走，找不到了。”伸手道，“而之前，公子听我说，王吟月的画像仍存一幅，就在围猎场，原本是不相信的。但最终，还是改变主意，或许是怕自己的收藏有漏网之鱼。”

“正是。”沉瑜微笑，惬意摇动扇子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美人已逝，徒留一画，可描摹其貌。如果无人不保护此画，唯恐其貌会造人议论，乃至利用抹黑。小生不才，愿做护花之人。。”

“公子用心良苦。不过，怎么看出我居心不正？”

“怎么能说是居心不正，缘分未到罢了。”

“那现在，缘分是否到了？”

伸手看着他，努力用眼神表示“你看，我的眼神很真诚的”。这一次，她想看王吟月的画像，的确是出于仰慕和欣赏。

沉瑜点头：“小生认为，是到了。”

“那么，就请公子给我看一眼吧。这一次，只是欣赏美人风姿。”

沉瑜笑着点点头，一转身“哎呦”一声，差点被轮椅绊倒。

伸手忍不住一笑：“真不知道……”你是聪明还是傻。

沉瑜问：“什么？”

伸手道：“我说，真不知道，你到底有多聪明。”

沉瑜道：“小生也不知道。”

伸手：“……”

“就是这幅了。”

虽素未谋面，但她认识阿晓，认识明褀，也算是和她的孩子有些交情。正是因为和天下第一美人样貌相同，他们要么遮掩面容，要么隐姓埋名。

伸手屏住呼吸，神采奕奕，等待着传说中惜玉公子所画的美人像，如同等待着夜空中明月升起。

伸手的笑却愣住了。

画卷缓缓打开，一只眼，一个笑，足够使天地黯淡，令百花失色。

王吟月天下第一，旷古无双。

明褀和她，一点都不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