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傻子!过来!”
师父们一直都是这样叫她的。
他们这样叫她时,伸手就在一边站着,看着。
“傻子”很傻,所以当然不知道是在叫她,也不会回答。只有吃饭时,她才会蹭着过去,结结巴巴地要口饭吃。师父们往往给她一脚,再给一口饭,没有赶走她。多个小偷多双手,说不定哪天就偷到点好东西。她也是流浪的乞丐,是个不需要成本的劳力。
她不知道回答也好。
毕竟,这不是一个好词。或许因为她也是小孩,或许因为她也是小偷,伸手对她总有些感同身受。
不知她来了多久,那是伸手忽然意识到,她和“傻子”这个词在自己脑海中已经绑定时,她问她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有!没!”
伸手问:“有?还是没有?”
她着急:“不、不、不——”
“我说错了?”
她拼命摇头:“不、我——”
“哦!”伸手福至心灵,“你想说‘没有’!”
“啊!”她一喝,又一笑,“什么?你!”
“我?我什么……名字吗?”
“啊!”她又一喝。
伸手一窘,她一直以为自己就叫做“伸手”——把偷到的东西交上去时要伸手,吃饭时也要伸手,师父们都这样招呼她。
不管怎样,总比“傻子”好点吧。
“我就叫伸手。”
“你……有名字?给我?好!”
判断片刻。
应该不是让我把自己的名字给她。
那么,说不定是要我给她起个名字。
“我也没有好名字……”伸手叹气,“如果我有,我就先给自己改了,轮不到你啦!”
“傻子”听了,嘎嘎笑起来,也不知道能不能懂。
她傻一点,好像也快乐一点。
这想法似乎是一种高傲。
其实伸手没觉得自己多聪明,但“傻子”的确太傻了,对比太惨烈。
本以为来了一双手,帮她偷东西,没想到来的是一张口,话说不清,只会吃饭。不仅是表达能力,偷东西的专业程度,两人也是天差地别。
伸手一把好手,专挑钱和金银偷,一打眼看过去,就知道贵重财物放在哪里,一伸手就能勾过来。“傻子”则总偷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回来:半截的梳子,破了的娃娃,脏兮兮的手绢。如果不被偷走,下一秒,也该进垃圾堆。
“还偷什么?不如去捡垃圾!”
两人一起去大街上偷,还没有伸手自己去偷的效率高。
叫“傻子”去沸水里夹肥皂?别闹了。给她一个瓶子,她说不准都能摔地上。
因此,自秋天叶落开始,奉两位师父的命,她们兵分两路,她去大街上偷,她去郊野小路偷。这充分表明了,伸手作为优秀代表得到的肯定。
郊野很远,要走半个时辰才能到,小路上根本没什么人,她要做的事,就真和捡垃圾也差不多了。如果伸手算是饭票,“傻子”就是个彩头。
-
大街上人最多的地方,就是说书的地方。
每次说书人一开嗓,就有一层又一层的人围过来。他已年近五十,仍然声如洪钟,醒木惊雷。
伸手虽七岁,却是个有职业素养的小孩,因此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偷金元宝”,管说书人说的什么:无影盗为祸汴京城,明太尉忽失定胜枪,月圆夜恶贼露首,铁枪下美人殒命,她根本不——
啊,好像不小心都听进去了。
明太尉的故事太传奇,又是十年前的真人真事,难免投入真情实感。
她次次去街上,都去听书,从夏到秋,叶子落完,正好完整听完一遍。
听完那天,她很惋惜,又失落。
无影盗连杀汴京城十七户人,明太尉一枪杀死,干脆利落。汹涌之后,浪潮褪去,枪口也把她胸口戳了个口子,平静地呼呼漏着余风。
她不想听第二个故事,还是想听明太尉的故事。
她心里堵得慌,蜷在草席里,要说话,抬眼一看,只有缩在角落的“傻子”。在角落鬼鬼祟祟,背着身,也不知在做什么。
今年秋天过半时,师父们已经不住这间破房子了,只有每天晚上,会给她们买点吃的,收走她们今天偷的东西。好消息是,草席多出来两份,她和“傻子”可以每人盖两卷。坏消息是,草席很薄,就算盖了两卷,还是很冷。
她们两个的草席摆得不远不近,正好是各占破屋的一半。如今伸手在草席里,她在更远的角落。
隔着好一段距离,伸手说:“我还想听明太尉的故事。”
“事?我……啊?”她茫然回头。
“……”
她当然听不懂了。
“没事。”伸手转个身,就看不见她了。
第二天,她起得很晚,兴致缺缺上了街,迟迟不去说书摊前。好像觉得,现在听下一部书,会减少之前故事所留下的余韵。
奇怪的是,明太尉的故事讲完了,说书人摊位前的人却只多不少。
她实在好奇,硬着头皮蹭过去,听到的竟还是明笃的大名。
她眨眨眼睛,才理解现在的情况——说书人真的开始讲第二遍了。
应广大听众的要求,明太尉传奇从头讲过!
不仅如此,还新增一段前情,从明笃和乌渠正在围猎场打猎开始讲起,更多故事,更多细节!那时谁能知道,他们日后一个官居太尉,一个做了厉鬼贼人?
真是好消息,好消息!
美梦成真,伸手人乐呵呵的,动作更麻利。“傻子”也一样,毫无长进。
明太尉上战场,得到定胜枪,在沙场大杀四方,南下南淮巡视,获封定胜将军,汴京城忽起疑云,明笃恩师惨死——
今天,便是最后一回。
伸手起了一大早,只睡了两个时辰,双眼雪亮如饿狼。
“等下!”师父不知道何时来了,“干嘛去?”
“我出去干活啊。”伸手低头。
师父不回答,又叫“傻子”,“傻子”还是不答应,磨磨蹭蹭。
“来不及了!师父,我要去偷东西了!”伸手眼看着就要往外跑,被他一把抓住领子。
师父奇怪:“这么急干嘛!”
伸手支吾:“就是……去晚了就赶不上了啊!”
师父问:“什么赶不上?”
伸手道:“就是……冬天大家出门都比较……”
比较早?不,是比较晚才对……
“先别走。”师父下令。
“啊……为什么啊?”伸手压抑心潮,比人之三急还难压下去。
师父一指“傻子”:“你先教教她怎么偷东西。”
“我?”伸手指着自己。
“嗯。”
这是我能教会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