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早有“顺手牵羊”一词,专指趁机偷盗,她也的确顺手抱狗了,但……
这不是偷,只是她以为没人要,从地上拾来的!
一是这狗旁边没有其他人,二是哪有好人家的狗那么脏,三是,如果她有意偷盗,一整个下午,她哪会让狗满大街乱跑。
堪国猧子她还是听说过的,是一种西边堪国特有的犬种,长毛,个子小,性情温顺,在堪国不算稀奇,但因相距遥远,猧子又大多体质较弱,在大梁是有价无市。这狗便是名贵的堪国猧子,不是什么小土狗。
实际上,狗只是狗,又不是狗把自己买来卖去,自己数钱的。在人眼里,却分出高低贵贱来。
贩狗的人,难道不是第一个偷走狗的人吗?
伸手盘腿坐在地上,刚要开口辩解,矮个小厮有意打断:“你若不认,我可叫要叫衙门的人来了!”
“急什么。”
嗓音圆润悦耳,语调懒散,是个年轻的男子。
“是。”矮个小厮悻悻低头。
狐裘男子缓缓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打量伸手。伸手不躲,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见伸手一派坦然,眯了眯眼。
那双眸亦是麂棕色,比之发丝稍深,格外深邃,深不可测般幽暗,面上很白,白过肩上雪一样的细绒,唇似樱红,偏挂着冷笑,让人觉得阴恻恻的。不似堪人,也不似梁人,倒像是个混血。
“这猧子是你抱走的?”
伸手点头,不卑不亢:“是民女抱走的,但是,是在那在街上——”
“哦,”他转过身,不等她说完,摆了下手,“拖进狱里斩了吧。”
“欸?”伸手登时愣住。
他回头,瞥见她怕极了,一副见鬼的恐惧表情盯着他,才笑了笑,倚在榻上,以手支颐。
“那你说,是怎么回事。”
原来只是吓人……
也是,他是什么“仪象司”,即使是什么机关要部的大官,也不该有随意处斩的权力才对。
这人也真够幼稚,这有什么好吓她的!
伸手咽了下口水,清清嗓,方敢开口。
“这狗是民女正午时在御街上捡的。那时它自己在路上,满身是泥,民女刚进汴京城,不知城内规矩,以为是没人要的小狗,看它可怜,才带着走,不知道是有主的。如果要作证,可以找当时撞到的路人,只是可能得费些功夫。”
那男子不置可否,听罢:“捡的?高义,是你半道把狗丢了?”
“怎么可能,卑职和高朋一路小心护送,不敢放松半分。”矮个小厮忙答道。
“小心还能丢了?”
“这小偷太厉害!说不定为盗这猧子,暗中埋伏了很久!”
伸手:“……”
想到自己一路暗中埋伏,只为偷狗的样子,倒有些滑稽。
“民女下午在城中遇到了不少人,都能为民女作证。如果民女是有意……偷狗,怎会带着它到处走动呢?”
她言之凿凿,越说越觉得实在有理,又把自己下午出丰乐楼后,遇到的每个人每件事,都一一说出来。奈何狐裘男子全不理他,懒散叹了口气,高义高朋只盯着那男子一举一动,当她是空气。
只有那狗,或者说堪国猧子,在认真地听她辩解。
“汪汪!”小狗发表意见。
“谢谢。”伸手泪眼汪汪。
她猜这狗一定是赞同她的。
高义见那狐裘男子一言不发,小心翼翼,向前半步:“至少,这礼是在左大人来之前找回来了。”
“还提她?”狐裘男子冷笑,“一下午不见人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“定然是有事绊住了。”
“她一棍一刀,何等威风,汴京城里有什么她平不了的事,能绊她这么久?”
他伸长手,将那牛角小杯端起,杯中之物光润明亮,比之茶水更稠,原来不是茶,更不是酒,而是蜜水。他只喝了一口,手中把玩着杯子,也不怕剩下的水全洒他自己身上。
高义劝道:“这猧子找回来了,左大人一定很快就到了。”
“哼。”他只哼一声,并不答话。
是时,伸手斗胆道:“左大人要来?”
狐裘男子眉梢一挑,没料到她会搭这句提及左柃的话,舔去唇上一层水淋淋的蜜,笑问:“你也认识她?”
“左大人……今日恰好与民女一面之缘,也可做民女的证人。”
“左大人到了。”
话方说罢,门口一声通报,靴敲地板,发出沉稳而急切的脚步声。
左柃一进门,便见一粉衣背影,奇道:“莫姑娘?”
“左大人,巧了呀。”伸手回头嘿嘿苦笑,那只她先前抱着的小狗还在堂中闲适踱步,只不过白了太多。
“乌琼玉,这是怎么了?”左柃问道。
伸手心中一动,琢磨这“乌”姓。汴京城内怕是没有第二个如此大的乌家了。
那这便是说书中,那个十七年前,“无影盗”乌渠正所在的乌家?
说书中只说了,当年乌家掌管大梁三分之一的兵权,乌渠正年方二五,官居定远将军,曾于边关立下赫赫战功,又是乌家的独苗。被明太尉擒住后,一朝落败,树倒猢狲散,连带乌家衰败。如今乌家还有什么人,却全然没讲。
她只琢磨着,这里是不是那个乌家,却不细想,左柃为何一开口,不用尊称,就叫他的全名。
高义见左柃来了,很有眼力地把门关上,屋内的温度升高几分,熏香也更浓。
“你见过她?”乌琼玉并不把左柃到来放在心上似的,维持着原本姿势,懒懒斜倚着。
“下午在丰乐楼里,我和莫姑娘拼了桌。”
伸手连连点头。
“当时她也抱着这猧子?”
“是啊。”左柃并未觉出不妥。
乌琼玉脸色阴了阴,冷笑:“这是仪象司自千里外运来的堪国猧子,她带着这名贵犬种,你一个巡检使,不觉得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