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莫姑娘不像坏人。”
“不像?我看很像。”
伸手弱弱道:“民女不像的……”
“莫怕。”左柃蹲在她身边,“他不会冤枉好人,且把事情缘由告诉我。”
她换了自称,同她拉近距离。伸手不信乌琼玉不会冤枉好人。但左柃要为她伸张正义,她当然如实交代。
中途不忘问:“这‘仪象司’是什么官?”
“仪象司并非官职,而是掌管祭祀野兽之部,本只管祀象,如今也蓄养些别的动物。你捡的猧子,多半是献给宫中的,他为祀部郎中,才如此介怀。莫要怪他。”
伸手顿悟:“原是这样。”
可方才高义明明说了,这狗是给左大人的礼物。左大人自己还不知。
小狗凑在她们身边,叼出了伸手的荷包。
伸手讲得专注,只拉了拉小狗,没拉开,便啧一声,装作往外丢了块石子,小狗马上把荷包松开,窜出去找那石子,逗得左柃一笑。
乌琼玉见此,终于从榻上直起身,将牛角杯撂在一旁高台上,目露不悦,冷笑一声。
“乌琼玉,事情已清楚了。”左柃柔声,看向一侧的两个小厮,“高义高朋,你们如实说,如今这猧子找回,朝廷不会降罪。还有,他也不会。”
见左柃承诺,乌琼玉不会追究,高朋方钝钝道:“车太颠,狗笼子撞开,狗跑了。”
这就算认下。
高义急急拍他手一下,高朋不解,疑惑嗯了一声。
高义用只有高朋听得到的声音,窃窃道:“左大人今日晌午早就见过这猧子,大人送的这礼,已然不新奇了!”
猧子找回来了,是谁丢了倒无所谓,但让左柃在送礼前,便早看到这只猧子,失了新鲜,却是问题。如今,左大人又只顾着和这乡下丫头说话,更使他像个外人。按乌琼玉的性子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高朋呆呆哦一声,不知有没有听懂。
左柃看向乌琼玉,和颜道,“别怪罪他们了。”
乌琼玉一笑:“没怪罪啊,我可从没说过,是她偷了狗。”
“没错,没错。”高义赶忙接上。
伸手不懂。他是没说是她,但也没否认啊。现在这样改口,估计是要放她走了。便站起身,扑去身上的灰尘,看向左柃,见她正微笑着,心下稍慰。
“你这荷包是哪儿来的?”乌琼玉淡淡一句,问的正是被小狗叼出来,又被她塞回去的那枚荷包。自它被狗叼出来时,乌琼玉便已盯上了它,只是伸手忙着说话,并未察觉。
伸手畏畏缩缩,不肯拿出来,乌琼玉一个眼色,高义心领神会,上前作势推搡要抢,伸手只得自己掏出荷包,单手托着,低头盯着荷包,避着众人的眼光,心中想着办法。
便说是捡的吧。说是买的,又要牵出何时何地买的,细究起来,难以应付。
“是民女……”
只一迟疑,乌琼玉见缝插针,慢悠悠道:“这料子是南淮唐家千丝阁专供给汴京城中官员的,总不会也是你路上捡的?你平日里走在哪条路上,总能捡到这么多名贵的玩意儿。下次,也带我去走走?”
伸手只得道:“这是路上遇到的好心人,看民女窘迫,赠予民女的。”
“窘迫?你口口声声说,你今日方进汴京,却没说你窘迫,已窘迫了,为何还来汴京?”乌琼玉紧盯着伸手的双目,棕瞳幽深含笑,“更何况,方才你辩了一百句,一句没说,你的家是哪里的。左大人,你说,这也不可疑吗?”
伸手心头一跳。
这实在太不正常,就算编,也该编一个家乡的。她认定自己没错,才句句说的事实,然而事实就是,她哪里有那种东西?好人又怎么会没有家?
“莫姑娘独自在外,不便说。”左柃仍为她讲话。
“那你再说,你遇到的好心人是谁,长什么样子?”
“这里并非衙门。”左柃道。
“要去衙门,也好走,左大人可以领路。”乌琼玉作势起身,拢了拢散乱长发,想梳成一个规整些的发型,却弄得更乱了,“她说不清这好心人是谁,也怨不得我了。”
“民女偶遇神捕大人,这是他施舍民女的。”伸手不敢扯谎,说得半真半假,自认不算荒唐。
“神捕……”乌琼玉扑哧一笑,实是觉得这二字太荒唐,又太碍耳。在外人人均是这样叫的,不知有何不妥,偏触他的霉头——
不过,也对。
明太尉擒住无影盗,对乌家来讲,是件大坏事。他会憎恨明太尉,也是情理之中。
“莫姑娘和我说了,她此番来汴京,只等着看上元灯会,又想找个活儿看,本是件好事,你偏要……胡乱揣测。”
“倒成了我的不对?你怎么不叫她说清楚,”乌琼玉转头扫伸手一眼,语出惊人。
“我看,这像是你们的定情信物。”
伸手一愣。她偷钱偷多了,已忘记了,荷包可是件经典的定情信物。
“他一出门,就暗赠这样贴身的物件,还不知道四处留了多少情。他一定是抛弃了你,不清不楚,不负责任。也罢,我带你找他。”
左柃沉声道:“这话不妥。”
清誉是大事,不该这样信口胡说。今日堂中虽只五人,一旦传出,以讹传讹,就是洗不清的了。
“呵,千错万错,都是我错了。那且将明笃唤来,把旧事新事一起说清了,看看究竟是谁的错!他以为,他的养子破了什么‘奇虎案’,有了什么‘妙手’,我看,并没那么简单。这案子本身,说不准就是她‘明光堂’的手笔!”
伸手面上不动,心中却是惊极。
他当场出此妄言,说明光堂是虎符失窃案的真凶,本就惊人。在场的左柃,不仅是汴京城中巡检使,又是明笃的学生,他说这话,真想让左柃告诉明笃不成?
再者,明笃是明太尉的大名,鲜少有人敢唤。乌琼玉全不管她官高几级,威望多深,叫得无所顾忌。
乌琼玉俯视伸手:“你若现在要走,我也不拦,只是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,传出去些什么不好听的,是明笃自己教子无方,可不能怪我。”
伸手忙道:“这事并非如此,民女还有话说,不急着叫他们来。”
“嗯?还不许我为你伸张?”乌琼玉叹气,“你不必说了,等明光堂的人来了,想说多少都行了。”
乌琼玉给高义使个眼色,叫他快去。
“不可。”左柃抬手拦住高义,抿嘴摇头,海蓝色身姿鲜明挺拔,目光刚硬,“莫姑娘既要说话,总该让她讲完,不然即使有理有据,也说不出。”
乌琼玉晾了会人,方道:“听到了没,左大人叫你说呢,你可得好好说说。”
好,现在终于到她辩解了?
她却偏偏不想辩解了。
和明光堂一行人的关系,越辩只会越说不清!依照乌琼玉这个逻辑,再是清白,他都能诬成私情。
伸手鼓起双颊,大胆道:“民女无意冒犯,但,若要按照乌大人的道理,可疑的便不止是民女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