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巴掌大的木匣子,里面正是撬锁的家伙,“十日前,在下得了休花大人一副奇药,于夜间洒在家门前,碰过门的人,白天一晒太阳,就会散发异香,晒得越久,香气越浓。”
伸手嗅了嗅,果真有一股淡淡的,说不出是什么的香气萦绕。说不定,狗是嗅到了这味道。
“方才一进门,在下闻到香气,又见莫姑娘此行带着孩子,怕他一路尾随,因此冒犯拼桌,还望莫姑娘见谅。”
伸手愣了愣,反应过来:“原来左大人早就在保护我。”
“谈不上。只要莫姑娘与孩子平安。”
伸手忍不住笑出声来,哎呀一声道:“这不是孩子,是小狗。”
她把蓝布一拨,一颗毛脑袋从中探了出来,小灰狗干净了不少,颈上露出洁净的白毛,布当然全脏了。
伸手把布团在一起,想着找到了客栈,拿水搓洗两把,也就干净了,现在扔掉,还得再花钱买。她可还没找到个合适的活儿干,不能浪费。
左柃眼前一亮,一时失了稳重,讶异一声,道:“好可爱的小犬。”
她目不转视,流露怜惜之意,的确是爱极了的样子,温柔注视半晌,方见伸手面露迟疑,赶忙解释:“在下无意夺人所爱,只是闲话两句,还请莫姑娘勿要在意。”
“这小狗还不好找吗?街上不都是,抱一只回去。”
左柃笑笑道:“显是这小犬与莫姑娘有缘。”
“或许是吧。”伸手点头。
两名窄袖袍衫的属下得了通报,佩剑踏进门内,左柃为他们细细讲清来由。
百忙之中,不忘道:“方才说的,如有要紧事,来十奎巷巡检司找在下,莫姑娘莫要忘了。”
“好啊!”
伸手告辞左柃,出了丰乐楼,酒不足,饭却是真饱了。
她把小狗放在地上,任由它乱跑,她自己在后面跟着狗,在汴京城大摇大摆,来回走动。
小狗满街转,直到跑到一群小孩子中间,被小孩子逗来逗去。伸手就顺道向路上的小孩子打听,这位左柃左大人是什么来头。
众孩童清脆答道:“左大人当然是高手!明太尉的高徒!”
“明太尉的高徒?”
伸手只知道,神捕大人是明太尉的属下,却不知左柃也是她的学生。
这三五小孩最小的四岁,大抵连鸡鸭都分不清,说起故事,却头头是道。
左柃原是汴京城中某府中的寻常婢女,做些洒扫的杂役工作,一朝被明太尉看重,收她为徒,才成了汴京巡检司一把手巡检使。官职不算极高,但也不低,且手握实权。
“她平时是棍子和刀都用吗?”
小孩惊讶,嫌弃地看她:“这你都不知道?”
伸手啧一声:“姐姐是外地来的。”
“好吧,那我给你讲讲。”小女孩叉腰,细细讲来。
棍是浩然棍,刀是快哉刀。
平日里,左柃只用浩然棍,小惩大诫,便可横扫城中大小事,一旦动刀,则必定杀人。据说,她上任三年,这柄快哉刀只出现过十三次,杀的不一定是犯重案者,却一定是不可饶恕之人。
“我还没见过左大人用刀呢……”
“哦——我刚还见了。”伸手故作平常,抛下惊雷。
“你胡说吧!”
“不可能!”
“再过半个时辰,你去大街上问问,就知道刚在丰乐楼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!”她说得胸有成竹。
小孩见她说得头头是道,不似作伪,嘴张得老大,反缠住她,把身上的蜜饯瓜果全分给她,叫她快讲左柃如何用刀,杀了怎样的恶人。
等到夕阳迟暮,她才讲完,又吃了这群小孩不少零嘴。抱起小狗,走在街上,回忆左柃所说的那两间客栈的名字,好似叫什么……高升、悦来的——
“哎呀!”
她一回头,两个衣着考究的淡灰绸衣小厮早已瞅准,已从身后将她一左一右架住了,就往暗处拽。
“杀人啦!拐卖了!”伸手脚一滑,放开嗓子大喊。
“仪象司的事儿!闲人别管!”那矮个小厮矮矮胖胖,声却敲锣一般尖锐响亮,扬声宣告。那高个的小厮默不作声,只抢走了伸手怀中的狗。
“还给我!”
本有想仗义出手的路人,见到这一高一矮的绸衣小厮,听了这话,都不敢上前,生怕惹事。
“你们要干嘛?放开我!”
没几步路,伸手挣扎着被带到一处奢华府邸门前,暮色昏沉,黑牌匾上写着两个发光似的扁扁金字——
但是她并不认字。
“哎呦,哎呦——”
踉跄进了正厅,灯光昏昏,一条黑檀木罗汉榻正对门,上铺明丽虎皮,四条榻足上刻鸟兽浮雕,榻下两侧各放两把椅子,不仅富贵,猛兽之皮更是难得一见。
屋内熏着甜香,是从未闻过的似蜂蜜又似葡萄酒般的味道,甜中带着些辛辣。
榻旁立着一人,穿黛色松垮绸衫,外披淡色白狐皮轻裘,颈侧毛茸茸的,看不清身形年岁。白狐皮上披着几缕长发,呈出小鹿皮般的麂棕色,蓬松打卷,拿一根木簪子,松松垮垮半扎在脑后。
看发色,不像是个汉人。
他背对伸手,俯身倒茶,看不清面貌,只露出半条白润手臂。
伸手气息未定,扑去身上灰尘,仍不知这两人是何用意。
那矮个小厮对那人耳语几句,那人却一句不答,矮个小厮转向伸手,道:“小偷!快点认罪!”
“唉……什么罪啊,我偷了你什么东西?”
短短几日内,接连被抓两次,实在让她怀疑自己的职业水准。但,她刚进这汴京城不到一日,这次可真是什么都没偷,是彻底的冤枉啊!
“还问是什么?我们可是人赃并获!高朋,把那堪国猧子小心抱来!”
那高个小厮应一声,从侧门进来,抱着小狗,放在她的面前四五米外。它如今彻底洗干净了,毛皮雪白,蓬松柔软。
而且,看着很贵。
看着狗闲庭信步,向她走来,伸手满腔委屈,泣涕涟涟,胸中万千闷气,终只得长啸一声。
“我没有偷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