邦德扶着歪掉的半边脸爬起,门在这时被人从外撞开,其力道又把他掀翻。
莫尽欢挤出第二滴泪,惊喜道:“楚……”
“哥哥!”
破门而入的是莫无忧。他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战斗,本就破烂的衣服现在是挑不出一块好布料,脸上挂彩严重,流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。
很快莫尽欢确定了,那是别人的血。
莫无忧的脖子变了样,肤色稍白了些,颈部疤痕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颈纹。更明显的变化是手臂,瘦了整整一圈。
“滋啦——”
恰时一道闪电劈过,映得莫无忧鲜血淋漓的脸煞白一片。他是冒着大火奔进来的,膝盖、胳膊肘都有几处不算显眼的烧伤,残缺的布料呈焦灰色,显而易见被烧破了。
莫尽欢从男孩脸上看到不加遮掩的杀意。
“嘶!”
不速之客的闯入再次激怒山妖婆,她迈动大脚过来掏莫无忧,男孩反手推倒带火的房门,山妖婆被火焰烧得弓起背,捂脸嘶嘶乱叫。
“哥哥,我们快走!”莫无忧踏着火奔向莫尽欢,牵紧哥哥的手,莫尽欢下意识问:“你又换皮了吗?”
“只有换皮能救哥哥。”莫无忧喘粗气,“我刚才看到鬼院长把煤气罐搬走了,他还有时间打电话。哥哥,他根本就没想过来找你,他不如我关心你。”
莫无忧的手摸起来也和以前大不相同,汗水混杂着血揉进莫尽欢的皮肤,莫尽欢蹙了下眉,把墨镜别到外套领口:“皮是保安的吗?”
莫无忧“嗯”了声,加快脚步带哥哥逃跑,堵在门前的是山妖婆庞大的身躯。她躺在地上蜷缩,火焰向她全身蔓延,巫袍还在燃烧,枯瘦的瘪脸被烧毁大半,脸上皮肉像融化的奶油般瘫软陷落,露出随着火焰咔嚓作响的嶙峋白骨。
两人一前一后跨过她的身躯,走在后头的莫尽欢右脚腕发烫。
是山妖婆挺身捉住了他的脚!
“你要死别带上我哥哥!”更为浓烈的杀意从莫无忧两颗黑眼珠里迸发而出,他抄起一条燃烧半截的木架,对准山妖婆的头骨猛砸!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第四下时,山妖婆的头骨遍布碳色,躯体僵直,失去动静。
莫尽欢意外地挑了下眉,“走。”
小房间外屋外浓烟弥漫,熊熊烈火卷过之处只剩焦黑的架子,天台之下成了炼狱。
“看看哪边跳下去能够着麦冬草丛,其它的全看造化。”莫尽欢说。
莫尽欢已经切身实验过刚好跌进草丛会不会断腿断肋骨,何况现在是四楼,确实是生死全看造化。
好在他们的运气不算背,从天台外墙连接到二楼阳台的水管没有被完全波及。水管外壁被浓烟熏得焦黑,但管道没有受损,还能勉强借力。
莫尽欢当即用手臂环住水管,长腿摩擦向下滑。莫无忧紧随其后,滚烫的水管隔着布料都磨得肌肤发红,不好受。莫尽欢顺着鞋底俯瞰被火光映红的麦冬草丛、二楼被烧得凹陷的阳台扶手、三楼阳台在烈焰中蠕动的一根血红触手。
等等,红触手?
莫尽欢太阳穴抽了抽,脸偏向一旁!
下一刻,“红触手”从火里窜出,鞭子一般抽在莫尽欢脸前的水管上!
莫尽欢感觉到有几滴水溅到自己脸上,再一抬眼,“红触手”天女散花般在空中狂舞,每次摆动还随机向莫尽欢二人的脸洒水滴。
莫无忧吐了下舌头:“略,好臭!哥哥,是口水。”
“红触手”顿了顿,但紧接着,两根被烧成枯木的手臂从同一个方向窜出,莫尽欢看清那是两条向上延伸的手臂!
手臂锁住了莫尽欢的腰,在水管上他逃无可逃,被带着向下倒!
“哥哥!”墨镜飞到莫无忧眼前,他火急火燎地蹬小腿加快下滑,滑到三楼时他绞紧双腿,使劲抱住水管避免继续滑下,转头看到哥哥被一具缺失了上半张脸的怪物架在身前。
这是个被烧成人形黑炭的怪物,她一手锁住莫尽欢的腰,一手掐住他的脖子,尖得足以锄地的下巴从中间被开出个大洞,猩红的舌头从洞里伸出,舔舐莫尽欢的后颈。
大火肆虐,浓烟作祟,莫尽欢被牢牢架进火海中炙烤,身体已经开始产生排斥反应,胸闷头晕,眼一撅马上能晕死过去。
要死了。
莫尽欢的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。
火焰烧穿了他的布料,灼热的高温贴紧皮肉,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皮肤在泛红、起泡、甚至有隐隐开裂的迹象。
更令莫尽欢难受的是,山妖婆猩臭的舌尖在他后颈打转,他认出山妖婆是在用舌头写字。
缓慢地、又深刻地写下:
人之初,性本善。
莫尽欢的眼皮也缓慢阖上,窄得只容下一条缝的视线里,他看到莫无忧突进的脸。
脏成这样,真像缝上孩童脑袋的破娃娃啊。莫尽欢有些嘲弄地想,山妖婆的目的就是跟他同归于尽,莫无忧该不会还自不量力想救他吧?
就算他能制服山妖婆又怎样,他们都要被烧死了。
莫无忧过来扯山妖婆的胳膊。
莫尽欢闭眼嫌他多此一举。
出乎意料的,男孩冰凉的体温贴进他胸膛,第二双手揽住他的背部,卷舐周身的火焰奇迹般熄灭,莫尽欢被烧得起泡流脓的皮肤慢慢愈合,连痛感都在减轻。
他睁开了眼。
“老师,你抓错人了,我才是莫尽欢。”莫尽欢听到抱着自己的男孩这样道。
没等山妖婆反应,他又说,“砸碎你头骨的人是我,放火烧死你们的也是我,从小作恶多端的人是我,被领养后反过来杀死领养人的是我,将他们家的儿子骗进下水道饿死的人还是我。”
莫尽欢惊诧得连呼吸都凝固,他感受到掐住他脖子的力道也跟着一松。
莫无忧对着山妖婆说话,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莫尽欢,莫尽欢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的眼神,好像有纠结,又像有不舍的眷恋。
只有莫尽欢面无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四分五裂。
莫无忧怎么会记得呢?他不是失忆了吗?
莫无忧拽起了山妖婆的一条手臂,将之摁进自己的胸膛:“老师,你摸我的心脏吧,我是莫尽欢。”
这一刻仿佛空气阒寂,气浪翻滚声及物体坍塌声消失,充斥耳畔的是两道鼓动一致的、节奏声重叠的心跳。
出乎意料的,山妖婆松开了莫尽欢。
莫尽欢说不出来话,他在浓烟里待了太久,嗓子被呛哑,只能静静地望着莫无忧。
男孩歪头朝他笑了一下,突然把手抵到他胸口,发力一推!
莫尽欢的身体坠出阳台,悬空之时,他隔着火海看到莫无忧的嘴唇翕动,说了句什么。
莫尽欢盯着他的嘴型,听到男孩的声音越传越响,直到清晰地传进耳畔:
“谢谢你成为我哥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