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——!
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,莫尽欢脑袋宕机了一瞬,再反应过来时他跌进了一张充气垫,身体惯性弹了两下。
“阿欢,你衣服都烧焦了,现在感觉怎么样?可惜小忧他……”雨丝飘进眼睛,视线里如同蒙上一层雾,莫尽享挤开眼皮端详了好一阵,才瞧清楚江关切的脸。
“尽欢,你弟弟被抓住了,我们没有办法救他。现在这里快塌了,我们赶紧撤离吧。”
这是苏姐的声音,她和小冉一人用胳膊枕着海绵垫一角,小冉说:“楚院刚才和警方通过电话了,救援马上就到,至于小忧……”
莫尽欢由楚江搀扶起身,侧头一看,轮到莫无忧的脖子和腰身被擒住,山妖婆的长舌头也牢牢卷住他的大腿,他们被罩进火海,成了字面意义火柴人。
怎么可以。
他不允许。
莫尽欢突然挣脱楚江的手,忍着脚伤,一瘸一拐地奔回火场。
“阿欢!别去!福利院马上要塌了!跟我走好吗?”楚江急忙从身后抓住莫尽欢,小冉也哽咽着劝:“尽欢,我们等消防来好吗?小忧也不想看到你冲进去的……”
“那是我弟弟!”莫尽欢失去理智般,哑声冲几人吼了一句,粗暴地推开楚江,不可阻挠地走进被烧得不成形状的一楼。
“不听劝的家伙!”小冉在背后急得直跺脚,“现场表演葫芦娃救爷爷吗?”
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莫尽欢的身形,他的脸皮不可抑制地抖动。他捂紧口鼻,陷进火里的肌肤大概是痛过太多次产生抗体,一时之间没有知觉。
被火烧断的楼梯扶手砸在台阶上,无论是火势还是浓烟都阻碍了视线,莫尽欢凭直觉踏上了台阶。
楚江没想到莫尽欢如此疼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,原地看了半秒,当机立断脱下外套,跑去庭院外的水井前,外套抛下,捞起。
水是温热的,凑合能用。
他快步追莫尽欢的步伐,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系列送死操作的小冉搓了下脸,又急又气:“啊啊啊苏姐!你看他们!这俩是好兄弟手牵手一起奔赴黄泉吗?到底会不会等救援啊?”
莫尽欢走到二楼时,一件湿漉漉的外套从头顶将他裹住,楚江颀长的身影在火光中忽隐忽现。他们没有办法说话,也无法透过火光看清对方眼里的意思,莫尽欢能感觉到的只有愈渐拢紧的外套。
莫尽欢神情冰冷。
有瞬移的招数不用,偏要装模作样地陪他进火场救人,伪君子一个。
大火烧裂地板,三楼阳台的地板即将坍塌,通向阳台的门板掉落下来横在阳台前。楚江顿住脚步,又侧头看了下莫尽欢,似在权衡。
莫尽欢全身都被烧成了黑炭色,热汗蒸发变干,死死黏在皮肉上。现在不是麻木,经火焰灼烧的痛感刺激神经,莫尽欢用力吞咽喉咙,徒手抓住门板!
楚江见状捏紧他的后颈,正要带他向后撤,莫尽欢忍痛扒开了门板!
外套滑落。
莫无忧仿佛被钉死在火海里,身后缠缚住他的山妖婆就是不断从他身上汲取养分的根。接着他脸上的生机消失殆尽,莫无忧奄奄一息。
送予他新生的是哥哥的气息。
“咚——!”
莫尽欢助跑而进,双手推上莫无忧的胸膛,脑袋跟着一撞!
两人连带着山妖婆,一起下坠。
充气垫早已准备就绪,打好井水的小冉也蓄势待发。当他们重重砸在垫子上时,莫尽欢拥着莫无忧一边打滚摩擦,一边被小冉在后头追着泼水。
小姑娘倒水哗啦啦,眼泪也稀里哗啦:“小忧怎么闭眼了?是死了吗?尽欢,你说句话啊,你是不是也不行了?”
不怪小冉惊惶,莫无忧全身皮肤大面积烧伤,一条条烫伤疤纵横交错、蜿蜒而下,五官因脸皮塌毁变得狰狞丑陋,隐隐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。
男孩似乎失去了生命体征。
山妖婆犹如油尽灯枯的木枝,未熄的烈火蚕食残破身躯,畸形脚背狠狠翻向一边,通体焦黑。
她两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嚎叫。
莫尽欢一脚将她蹬开,转而搂上莫无忧的脖子,低头埋入男孩粗糙的脖子,有水润的东西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。
“无忧,哥哥错了。”莫尽欢弯着背,嗓音带着哭腔,“我做尽恶事,难为你替我担下罪名。从前,我拿你当累赘,我把你丢弃在下水道,我试过抛弃你不止一次。”
“可有时候人就是犯贱,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。在你把我推下去时,等你真正要死在我面前时,哥哥才知道,”
“我错得彻底。”莫尽欢不需要得到男孩的回答,泪花弹在他下巴,莫尽欢剖白道,“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,我就真心拿你当做弟弟,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。”
“你有白血病,我一边嫌弃你,一边又忍不住为你治病,即便确认自己有随时会发作的心脏病,我还是想先治好你。”
“所以我明白,刻进骨髓的爱抵过一万句嘴硬。”
小冉觉得自己像专业陪哭员,想到照料了许久的孩子们在福利院灰飞烟灭要哭,频繁被吓险些逝世要哭,现在看到兄弟二人误会解除的温馨场景还要哭。
她忍不住趴到苏姐肩膀,潸然泪下:“嗝,真是太感人了,让我想起了——啊!诈尸啦!”
是莫无忧抬手捧起了莫尽欢的脸。
“哥哥,好高兴听到你的心里话,原来我不是累赘,不是麻烦。好高兴哥哥想永远跟我在一起,可我活不成了。”
莫无忧的呼吸逐渐微弱,很艰难地挤开唇角,露出血肉翻飞的、丑陋的笑,“我想把心脏献给哥哥。哥哥,你用我的心脏活下去吧,这个世界很生动,你要带着我那一份好好看。”
“我怎么能要你的心脏?”莫尽欢灰头土脸,独一双桃花眼沾染泪意,仿佛受尽雨露滋润后芬芳醉人的桃花酿,浮出柔软又蛊惑的秋波,“无忧,别说傻话,你一定能撑住的,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。”
“我会撑住的,哥哥,我不会让心脏停跳。”莫无忧道。
莫尽欢看向莫无忧的手腕。男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,换皮后稍粗的手腕经火焰焚烧后仿佛一掐能断,他顺势把脸埋入莫无忧的手腕,动了动肩膀,模拟难过得身体颤栗的模样。
一抹笑悄无声息地攀上唇畔。
不枉他亲临火场演出哥哥对弟弟的情真意切,不枉他疼痛了好一段路,莫无忧不仅吊着口气,还不需要他强行取出小鬼的心脏。
拥过莫无忧后,他身上的烧伤在慢慢恢复,这番专门演给两个人看的戏达成目的。